我已說過,我的女乃女乃鄭湄女士,本是個文化人,我們這些晚輩的名字皆由她所取,或多或少代表了一些她老人家對人世的看法。♀譬如段空青這個名字,空青又名青瑯???饈且恢直搪痰撓袷???湃順s們 奴來喻竹,所以段空青又可以叫段竹子,嗯……
竹喻君子,雖然段空青也沒見成為君子,當然,我不知道我女乃女乃給段空青起這個名字,是否藏著空青非竹的深刻哲理在其中。我這樣一邊想著,一邊在電梯停在頂樓後,走了出來。
小助理杜若嵐如喪考妣的哭嚎聲仿佛還在我耳邊徘徊︰「微生小姐,我求求你了,你快去看看段律師,他已經兩天沒出門了,事務所這麼多案子可都等著他啊,明天,對了,明天早上還有一個案子要開庭啊,他得出庭啊!」
我完全可以想象電話另一頭,杜若嵐生不如死的痛苦模樣,也算是她命里遭劫,偏偏當上段空青的助理。她告訴我,那晚段空青被送回來之後,就一直在家里,沒出門半步,打電話永遠關機,處在這麼一個算是生死不明的狀態。
我今天踩著七公分的高跟鞋,停在段空青的公寓外,望著密碼鎖,沉思了那麼一會會,他的生日,不對;他的銀行卡密碼,也不對;究竟是什麼呢?
于是我想也不想地摁下1234,一轉門把手,開了……我一邊走進去,一邊重重扶額,這孩子居然從來沒遭遇過入室盜竊,可見這幢公寓的安保措施做得多好,這兩萬一平米的房價真是值了。
公寓里收拾得還算整潔,窗明幾淨,想來一定是家政阿姨的功勞,和段空青沒有任何關系。臥室里窗簾拉得死死的,一點自然光都沒透進來,視線有些昏暗,我模索到牆上的開關,一剎那間微黃的光線投下,我看見有一團陰影趴在闊大的雙人床里,大約是個人的形狀,一動也不動。
我一只手還放在牆壁上,語氣特平靜地喊他︰「段空青,起來。」
被子里的那一團生物毫無反應。♀
于是我不在猶豫,三步並作兩步走過去,然後一抬腳,七公分的鞋跟就這麼狠狠地踩在那一團陰影的身上。
「嗷嗷~小十一,你搞謀殺啊!」被子里那團生物猛地從床上彈跳起來,一蹦三尺高,然後重重地落在床上。穿著睡衣的段空青對我怒目而視,一手去揉著自己的腰,一邊齜牙咧嘴,威脅我︰「你信不信我告你故意傷害!」
我望著他一頭凌亂的頭發,和眼下的烏青,頹廢的樣子估計他娘都不認識他,平靜地收回自己的腳,彎腰與他平視,柔聲問︰「段空青,你這麼純情,你家老祖宗段正淳知道嗎?」
段空青︰「……」整個人頹廢地趴了回去,將臉埋在枕頭里,雙腿似是不甘心地在蹬了兩腳被子,良久,他的聲音才悶悶地傳過來︰「長笙,她是我的初戀。」
我點頭,將帶過來的保溫杯擱在床頭︰「是啊,你還是被甩的那一個,說起來真是聞者傷心見者淚流,要不你去中國好聲音?正宗好涼茶正宗好聲音,我的夢想是唱給初戀女友高小花听。」說著清了清嗓子,放聲高歌,「我要變成童話里,你愛的那個天使,張開雙手雙手雙手雙手雙手變成翅膀翅膀翅膀翅膀翅膀……」
段空青一雙眼楮從被子里露出來︰「你還有沒有一點兄妹之情!」
我拉了張椅子坐下來說︰「拿錢來就還有。」
段空青咬牙切齒︰「你的定位不是專注夢想視金錢為糞土的清高藝術家嗎?為什麼這麼俗氣!」
我聳了聳肩︰「你再不起來吃飯,信不信俗氣的我立馬刷爆你的銀行卡。」手里夾著剛剛經過客廳從他錢包里掏出來信用卡,「反正密碼是六個8是不是?」
段空青︰「……算你狠!」
十分鐘後,我抱著抱枕坐在客廳沙發里,包甩在一旁,隨手打開電視,戲曲頻道在放嚴鳳英的黃梅戲《女駙馬》,一代梨園泰斗的唱腔清和圓潤,宛如珠玉落盤之聲。段空青穿著浴袍從浴室里走出來,頭發還濕漉漉的垂在耳邊,但整個人都精神了不少。
我的目光落在小吧台角落的那個花瓶上,隨口問段空青︰「這應該是雍正晚年官窯仿的宣德青花瓷?」
他正將保溫杯里熬得香糯的粥倒出來,聞言頭也不抬︰「是嗎?不清楚。」
我對自己這點信心還是有的︰「當然啦,雍正年間的瓷器是整個清朝最好的,很多特點一眼就能看出來。」想想覺得不對勁,「不對啊,段空青,你又不搞收藏,而且這個一看還挺值錢,」瞥了他一眼,搖頭,「你可不像這麼一擲千金的人。」
段空青忽然深呼一口氣,抬頭望著我說︰「這是去年慈善晚會上拍的。」頓了頓,垂下眸子,「她捐的。」
我嘆嘆氣,知道他什麼意思,不再接話,隨手將電視換了幾個頻道,都是無聊的綜藝節目,最後停在一部歐美電影上,畫面還挺清新,里面有個聲音在說︰「忠誠的意思在于我們不應該忘記愛過的每一個人……」
段空青忽然問我︰「小十一,我都听說了,那天你干嘛要和季清照過不去?」
我懶得理他,在茶幾上沒找到窗簾的遙控器,只好起身將三層窗簾全部拉開,這里是頂樓,視野極為開闊,落地窗外可將s市的繁華盡收眼底,而正對著我的是一家商場的戶外廣告,上面懸掛著高敏的巨幅海報。我「喲」了一聲,打趣道︰「原來這就是你非得在這里買房的原因?」回過頭去,含笑望著他,「段空青,給我說說,你現在對那個高敏究竟算是個什麼感情?」
他手里舉著湯匙,似乎在考慮些什麼,然後嘆了口氣︰「小十一,我這麼和你說罷。」他輕輕將湯匙丟進碗里,「咚」一聲輕響,「季氏的前身是季連越的岳父、民國時期實業家陸嘉栩創辦的元順堂,但是陸嘉栩只有陸這麼一個女兒,所以陸家全部的家產都成了陸的嫁妝,這就是季氏生物的來歷。」
我不明白他為什麼突然換了個話題,但陸嘉栩這種近代史上赫赫有名的人物,我覺得他給我講這個純粹是在蔑視我的文化水平,我說︰「段空青,你眼底我就這麼孤陋寡聞?近代史我十二歲就能……」
他伸出一只手,示意我別插嘴,繼續說道︰「季連越有兩個兒子,長子季懷慎和次子季懷恪,季懷慎的兩個兒子我就不說了,你知道是誰,至于季懷恪也有一子一女,兒子季清徽和幼女季清靜。你也知道季懷慎是從政的,如今小一輩里季清徽也同他一樣;至于季清靜一個女孩子,現在又在美國留學,所以現在你別看季氏最大的老板是季懷恪,但說白了就是季清照和季清讓兩個人爭。」
我快被他說得這一連串的人名繞暈了,半天才搞明白他說這麼多就一個意思,同八點檔兄弟爭家產差不多,我莫名其妙地︰「所以呢?」那是季家的家事,同我有什麼關系?
他問︰「你還不明白?」恨鐵不成鋼地對我,「五年前季清照還是季氏的財務總監,季清讓直接越過了他從財務部劃走了六千萬,創辦了現在的致宛科技!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法律方面的問題我不和你談,但當初財務部整個都是季清照的,季清讓剛剛從美國回來,在季氏要人脈沒人脈,要地位沒地位,你說說他究竟是怎樣從財務部劃拉出這創業的六千萬來的!」
我搖頭,誠實地︰「不知道。」
「所以在那之後,季清照大發雷霆,整個季氏財務部幾乎全部換人,但是季清讓還是好好地,為什麼?因為他背後有季老爺子在撐腰!」段空青扶額︰「小十一,季清讓的眼光很不錯,創辦致宛今天看來完全是個正確的決定,但是他能成功創辦致宛科技完全靠了季家老爺子對他的支持,所以他斷然不會得罪他爺爺,季連越如果一定要他和你結婚,那麼他就一定會和你結婚!」
段空青說到這里,神色復雜地看了我一眼,眼底說不清是同情還是憐憫︰「所以小十一,這就是季清讓肯和你訂婚的唯一原因。而你如果一定要同季清讓這種人訂婚,我不攔你,也沒資格攔你。」他重重地敲了敲桌面,「但是,麻煩你一定要保護好自己,能不攙和季家的家事你就別攙和,能不得罪季清照你就別得罪,行嗎?」
听到這里我算是明白了,原來他是在怪我那天得罪了季清照,我沒好氣地對他︰「我倒是不想得罪季清照!可你一個酒精過敏的人為了那個高敏喝醉成那樣,我是你的妹妹,我不幫你幫誰?」怒極倒是忍不住笑了,「得,連你也怪我。」
他似乎我沒想到我會這麼說,有些錯愕之余一下子漲紅了臉,低頭去捧飯碗,良久才開口,難得有些感動︰「長笙,你不需要為了我……你真是我的好妹妹。」
我只覺得渾身雞皮疙瘩都掉在了地上,連連擺手︰「哪能啊,就你剛剛那種態度,還不如你那天過敏死掉呢。」
他不好意思地說︰「我剛剛的話說得重了些,但也是實話,總之你如果實在要和季清讓在一起,那也別涉及季家那堆爛攤子。」
我也知道他是為了我好,緩和了語氣說︰「哦。」想了想將包里的戒指盒拿出來,這還是段空青拜托我陪他相親時交給我的,我將其放在桌上,「這應該是你當初買給高敏的罷?我拿著也沒意思,打算怎麼處理你自己決定。」
他手里還捧著飯碗,並沒有接過去,只是低聲說︰「謝謝你。」
我比段空青肚子里的蛔蟲還了解他,自然明白讓他在我面前說一聲謝謝有多麼難得,我含笑軟聲道︰「不用謝,記得喝完粥陪我回去受家法。」
段空青愣了足足三秒,手里的碗重重擱在桌上,難以置信地望著我︰「你說什麼?!」
我又重復了一遍。
于是半個小時之後,段空青頭發都沒來得急擦干,匆忙換了一身衣服,帶著我一路開車趕在去醫院的路上。兩天前的早上我醒來時已經被季清讓送回了家,但我和段空青的所作所為,自然沒躲過我女乃女乃的耳朵,一個酒精過敏還拼酒,一個喝得半醉還要十萬一注玩梭哈,于是這家法,注定是要逃不掉的。
對此我和段空青只能相視苦笑,誰也不敢提出半分異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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