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已過，就正式進入新年了。♀
山莊里的主子、下人都穿上喜慶鮮亮的衣服，丫鬟們抹了胭脂水粉，小廝們也收拾得齊齊整整，精神抖擻。
春天，真的到了呀。
過年了，往年就是大家在山莊里賞賞這冬春交替的景色，再叫兩個戲班子來唱唱，或者再浩浩蕩蕩地去龍岩寺拜拜，多麼難得悠閑的日子呀。
可今年這些都沒有了。
因為老夫人六十大壽到了，她的壽辰在二月二十五，時間有點緊，柳氏只好把已經回泉州城里去住的楊氏拉來幫忙。
青蔓的壽辰在正月初九，今年因著阮氏的壽辰，只是簡單吃了碗面，收了大家送的禮物就罷了，好在她也不大在意這些。
柳氏在忙，青蔓也在忙。
青蔓在忙著如和應對阮氏生辰那天的事情，她原本想阻止事情的發生，但轉念一想，何不借此事讓何問歸路出馬腳？如今只有哥哥一個人對他產生了懷疑，這還不夠，要讓爹娘和所有人都看清他的面目！
這件事發生，會讓吞雲山莊聲譽受損，可是日後也不是沒辦法彌補，能除掉何問歸這個毒瘤，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他讓哥哥先派人去搜集許家的信息，果然發現了許家不僅私下做著迷幻粉買賣，而且不顧「海禁」政令，私下海運！這可是足夠滅九族的啊！
青蔓之後又讓江河潛入何問歸住的臨風台，模清了他的書房格局，讓後讓他準備在阮氏生辰那晚把他掌握的證據偷出來，這樣一來，不信許家不會反咬他一口！
最後他讓哥哥在「美人洞」那里布置了暗衛，只要黎安和那個姓許的出現，就抓到密室審問。
阮氏此時正在福安堂挑布料挑花了眼，那整整堆滿了一床的布料，讓她喜得嘴角都翹到耳根了。
蜀錦、織錦、雲錦、緙絲等等料子齊齊擺放著，老夫人模模這塊，看看那塊，愛不釋手，「你看看，多好的布料啊。」她對一旁的青玉說道。
青玉听了，捏著帕子，小步來到她跟前，掃了一眼，掩唇笑道︰「是好料子呢，祖母過六十大壽，哪敢不給好料子呀？」
阮氏听了，滿意地點點頭，她看了青玉一眼，說道︰「玉兒呀，你是不是生病了？」她心疼地拉住青玉的手，又仔細看看她的臉，「飯只吃那麼一點，這小臉都消瘦了，連說話的聲音都變得細聲細氣，是不是廚子做的不合胃口？」
青玉听了，低頭一笑，那角度剛好，能讓人看到微翹的嘴角，卻又看不全，多了幾分嬌羞的意味。那絞著帕子道︰「祖母想哪去了？玉兒好著呢。」
「那是怎麼了？」老人家很不習慣，以前的玉兒不是這樣的啊。
青玉坐到她身邊，抱著她的手臂說道︰「我們、我們在學做淑女呢。」
老夫人下了一跳，在她的觀念里，淑女就是那些皇家貴族、深宅大院里的嬌嬌小姐，那可是高高在上神仙一般的人物，是世間女子的表率，可望不可攀。
可如今她的孫女說，要學做淑女？這可是個大消息！
「咱們、咱們這樣的人家也能學淑女？」別看老夫人嫁到黎家，用著黎家的錢，想著黎家的福，可骨子里卻還是鄙夷著黎家，一群打打殺殺的無知草莽！
「當然能啊，」青玉說道，「有誰一生下來就是淑女呀，還不是後天學的？」
她站起來，原地轉了一圈，問道︰「祖母難道覺得孫女不能做淑女麼？」
青玉今天穿了一件木蘭青雙繡緞裳，下面穿一條玉色繡折枝堆花襦裙，雖然十歲的女孩身材還未長開，但也將女子的縴細體現出來了。她頭上戴了瑪瑙流蘇，耳上墜了東珠耳墜，隨著她的動作晃動，十分活潑。
這簡直就是小仙女下凡呀！阮氏心想。
青玉又把阮氏扶到軟椅上坐下，自己坐在一只小錦杌上，一邊幫阮氏捶著腿，一邊說道︰「咱們起步晚了些，可只要努力，沒有做不成的。」
阮氏迷糊地點點頭，又忽然注意到她說的「咱們」，問道︰「咱們？你和誰一起？」
「和安姐姐、念妹妹呀！」青玉說道。
「什麼？」阮氏听了一拍扶手，怒道，「你和那兩個庶女一起？你怎麼能和兩個上不得台面的一起？」
青玉早就料到阮氏會發怒，也不慌，慢慢把準備好的說辭拿出來︰「祖母，這家里五個姐妹，四姐姐和五姐姐是不屑學的，只有安姐姐和念妹妹了，不和她們一起，那孫女學著多孤單呀？」
阮氏最舍不得孫女受委屈，當下說道︰「如此，那也就算了，只是莫要累著了。♀」
「誒。」
于是，在眾人忙著準備壽宴的時候，三人開始了她們的淑女培養計劃。
這淑女練習，肯定不能只靠自己琢磨，還得有個好的教養嬤嬤才是，最好是皇宮里出來的。
于是青玉讓黎安打頭，去找柳氏說說，她是大姐，又是黎承元的女兒，不是她去誰去？
黎安懷著忐忑的心情去了，可柳氏正忙著，哪里能分身給她們找什麼嬤嬤？以為黎安又要弄什麼妖蛾子，就讓她回浣紗閣，抄十遍《女誡》才準出門。
黎安在青玉、黎念面前失了面子，把這賬又記在了柳氏身上，想給她點教訓，可卻又苦于無法。這山莊的下人都听柳氏的，她有一點動靜就會傳出去。
青玉見黎安指望不上，就去找了阮氏，阮氏一听柳氏居然不給孫女找教養嬤嬤，阻礙她的淑女計劃，當下氣哄哄地去把柳氏罵了一頓。
柳氏等她罵完，才說道︰「玉兒想學規矩是好的，我這伯母豈會阻攔？」然後就拜托楊氏幫忙尋人了，她們想折騰就折騰去吧。
「玉妹妹真厲害！」三人坐在黎安屋里，黎念朝青玉豎起大拇指，「以後有什麼事還得靠你了。」
黎安臉色一白，卻還是不得不陪著笑，誰讓她也想跟著學習淑女呢？之前柳氏請的那個教養嬤嬤，根本教不出什麼規矩！
「那是祖母疼我，」青玉眼光在兩人身上打了轉，如願的看到她們眼里的羨慕，「只要我想要的，祖母都會給我。」
她祖母的東西又是誰給的？她從沒想過這個問題。
「哎，我還是替大姐姐抱不平，」黎念說道，「都是一個爹爹生的，差別那麼大。」這話明顯的鄙夷，黎安豈會听不出來？
「黎念，你又能好到哪去？」二叔帶回來的東西，也不見她能得幾樣。
黎念卻不被她激到，她腦袋可比黎安清楚些，不會與自己的嫡母、嫡姐鬧矛盾，但卻不介意看看別人家的熱鬧，所以一逮到機會，總要刺黎安兩句，反正她們不是一房的人，她威脅不到她。
黎青玉看著她倆斗嘴，不添一言，心里暗想︰「就這樣的人，還想當淑女，淑女哪會這樣斗嘴？」
黎安氣得不行，轉頭看到青玉規規矩矩地坐著，一動不動，不由心下佩服，暗道自己果真沒有妹妹有定力。當下她也坐直了身板，雙手置于膝上，嘴唇微抿。
黎念也連忙做好。
三姐妹就這樣坐著聊天，每說一句話，都把嗓音壓的極細，每拿一樣東西，動作都是柔得不行。
她們就這樣坐了一下午。
「哈哈哈哈……」青露听了那三人的事，笑得撲倒在床上，「笑死我了，笑死我了！」
青蔓伸手指指她的腦袋，說道︰「笑什麼，我看啊，倒是你該去學學，不說做個淑女，也得有些規矩，」她把青露從被窩里揪出來，「姑娘家家的，笑得這麼豪放。」
青露穿著一件荷綠的中衣，此時笑得小臉紅撲撲的，就像夏日盛放的粉荷一樣，她原本與黎念都隨母親回去了，後來母親來幫柳氏的忙，她們嫌家里太無聊，就跟了來，今天非要和青蔓一起睡。她听了青蔓的話，就說道︰「豪放好啊，你不知道，若不是身為女兒身，我還想去闖蕩江湖呢！」說完她又氣鼓鼓地捏起拳頭，使勁砸著被子，「虧咱們還是江湖世家呢，居然不教女兒武功，豈有此理！」
青蔓伸手，掰過青露圓圓潤潤的小臉，使勁揉著，笑道︰「江湖上那麼多俠女，甚至有些官家小姐還偷跑出去闖蕩，你怎麼不學她們，嗯？」
青露也去揪青蔓的臉蛋，然後翻身把她壓在身下，「哼，別以為我不知道，那些俠女哪個不是歷盡滄桑的女子？又有幾個是豆蔻年華的？還有那些官家小姐，還沒走出巷子口呢就被逮回去了，連江湖的邊都沒模到。」
「你好重，」青蔓把她從自己身上踢下去，「以後少吃點了，長成個肥婆了，可別說我是你姐姐。」
「呀呀呀，呀呀呀，這麼嫌棄妹妹？」青露氣得將被子踢得亂飛，「是不是怕人家見了我，說‘妹妹這麼胖，姐姐還得了？’，然後耽誤你找相公？」
青蔓真拿她沒辦法，這個妹妹，平日在人前都是一副天真可愛的乖乖女模樣，到了她這里就原形畢露了，現在連「找相公」這種話都說出來了。
「不知羞。」青蔓刮刮她的臉頰，「怎麼說出這種話來？」
原本鬧騰騰的青露，卻一下子安靜下來，把頭轉到一邊，看著牆角那顆散發著柔和光澤的夜明珠，說道︰「沒什麼，你還不知道我啊，整天瘋言瘋語的。」
青蔓卻覺得不對勁，只是見她不想說，也不逼問，只是靜靜地躺在她的身旁。
夜明珠柔和的光明灑在屋里，夜風調皮地溜過窗縫擠了進來，將紗縵撩得微微晃動，整個房間朦朦朧朧的，一如少女朦朧的心事。
「姐姐，你……」青露猶豫了一會兒，還是開口問道，「你想要個什麼樣的夫婿？」
青蔓一愣，「怎麼問這個？」
青露轉過身來，和她擠到一起，「我娘在幫哥哥找媳婦兒了，再過兩年，也就輪到我了。」
「嗯……」青蔓想了想，說道，「這當然是躲不了的，我們總要嫁人的，」她拍拍她的頭，「放心吧，二叔二嬸那麼疼你，定會為你好好相看的，不會讓你委屈。」
青露將頭埋在她的肩窩處，悶悶地說道︰「我知道，我知道，可是……我也不知道怎麼了。」
青蔓不說話，只是輕輕拍打著她的後背。
「我只是，一想到要嫁人，就會有些怕。」
青蔓前世勉強算是嫁過人吧，可卻沒有什麼害怕的，嫁的是何問歸，還是呆在自己家里。可是想想如果是嫁給晏于游，那必定得面對一個全新的環境，重新去適應不同的圈子、不同的人生，過往的一切也許都會被打碎，不再是可以撒嬌的閨女，不再是嬌氣的小姐，要遠離生你養你的父母，去侍奉另一個人的父母長輩。
想想，還是有些惶恐的吧？
可是，她還是想嫁他。
「傻瓜，」青蔓柔聲說道，「等你以後有了喜歡的人，恐怕都等不得了呢。」
「真的嗎？」青露疑惑。
「嗯，」給她掖好被角，說道，「別想了，睡吧。」
「哦。」
哎，真是的，青蔓無奈，明明只比她小幾個月，卻還是要人哄著。
夜色朦朧，誰家女兒的心思，隨風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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