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得糊涂」
問︰鄭板橋的字您也臨，寫得很像。♀友情提示這本書第一更新網站，百度請搜索+「難得糊涂」這話是一個聰
明的人說的，這個話實際上說得很自戀、很自大，「難得糊涂」，如
果要是真的是一個傻瓜就會寫
「難得聰明」了，他這個話已經
說自己聰明絕頂，所以要糊涂很
難。鄭板橋說聰明難糊涂更難，
由聰明轉入糊涂更難，他指的就
是自己，一般人說我想變得更聰
明一點，而他羨慕糊涂。
答︰是，你說的對。
問︰鄭板橋的字也是別具一
格，他的字張揚。
答︰他是看不起別人。我也覺
得他寫得好。
問︰您喜歡寫張養浩的《雁
兒落帶得勝令退隱》「雲來山
更佳，雲去山如畫，山因雲晦
明，雲共山高下。倚杖立雲沙，
回首見山家。野鹿眠山草，山猿
戲野花。雲霞，我愛山無價。行
踏，雲山也愛咱。」意思很好，
和您的境況很符合。
答︰人的關系，上下關系、家庭關系、弟兄關系都可以從中受啟發。一
句話兩面說，這個很好。山因為有雲才會明，山因為有雲才顯得高。
問︰您的書法作品都有內涵，現在大多數書法家寫的東西是空
的，沒有自己的想法。寫的也大都是老套濫調熟詞。
答︰我後來老了，時間多了，多讀了一點書，才有這些內容寫出來。
新詞舊詞都可以入書法
問︰中國書法其實一直分兩個系列，一個系列就像寫千字文一
樣，千字文很多書法家寫，不要在意內容，就光是講究字好看，就像
抄字典一樣也能抄成藝術品；還有一個系列是
文以載道，要有內容，書寫的東西和形式是結
合起來的。
答︰佳句、格言。
問︰對，其實書法作品古人是當作一種讀
物看的，一件藝術品不光是視覺欣賞，還可以
學習，里邊有寄托，傳授的是知識或道理。您
的作品里還有寫電視劇的詞的。
答︰我常常看了之後就寫，有時候得了一個好
句子就用毛筆寫下來，一首歌詞好我寫，電視劇里
有好的一句話兩句話我也寫，我看一遍就記住了，
我記性好。
問︰《唐明皇》電視劇里邊的句子您也寫過，這是您八十四歲的
時候，應該是1994年寫的。這些內容都是比較新的，在古人的書法里
就沒有。
答︰過去也有好詩好詞很快流傳開來的例子，蘇東坡當時有名了，大
家都承認寫得好，新詞一出來就寫了印了天下傳播，不到兩個月就人人知
道了。
日本人求寫「戈不戈」
問︰您這就叫 盡了火氣。
答︰我火氣沒有 盡，我還差得遠的，我有時候自己認為自己好，還是
很狂妄的。
問︰自己的東西確實好，那就不是狂妄。
答︰有的時候覺得自己好了，好比日本人請我寫「戈不戈」這三個字，
我說這是什麼意思?翻譯就告訴說「戈」是武器，「不戈」是友好的意思。
我知道這三個字難寫，他是在考我的書法。
好多年前，雲南來了一個日本的中國文化考察團，目的地是麗江，有
很多人都說日本人的祖先在麗江，日本人是從麗江去
的，考察團去那里訪問了回來，就在昆明歇下來，有
十七八個人，都是知識分子，有一個老一點的叫竹田
正夫，他說昆明畫圖畫的還有兩個有名的，王晉元、
袁曉岑，怎麼寫字的就沒有了?翻譯說怎麼沒有，我
知道一個，袁思齊寫字寫得好。日本人說請他來。那
時候我老伴剛剛死了不久，我想出去動一下也好，就
去了，拿著筆墨紙就去了。我說寫什麼，他說您的楷
書怎麼樣，我說我的長處是別樣，行書好一點，他把
準備的內容拿給我，我一看朱熹的詩我沒有問題，我
就寫完了，我漏了一個字，我說不要這一張，他說就
要這一張了，我就在那里添了一個字，要落款，我說
請問上款，他說不要，您署上您的名字就可以了，我
就寫了袁思齊書。我擺在那里，沒有想到他拿著那張
就跑了，去了好一陣子，來了一個老的日本人，就
要我寫「戈不戈」，我寫了一張，我過後覺得太好
了，回家又寫了一張留著。有人問懷素，為什麼寫
那麼好的字，懷素說原來我也不知道。
問︰最後這個字有金石味，有篆字的感覺在
里邊。
答︰我寫這三個字，不熟，太熟了不行。他們那十多個人都說太好了，
太好了，後來要走了，那個老者出來送我，拿出一包錢，里頭大概三干多塊
錢，我說這樣的話我就不來了，我就拿回去字了，你們請我寫我就很高興
了，你拿這個對我，就是不好了。我怎麼都不收，他說這位老先生不是賣字
的。我為中國人爭了光。
他還說了一句話，也算是說給我听听了，他說雲南是中國那麼邊遠的地
方，有人竟寫得那麼好。♀他們回到日本，就用包裹寄這樣來那樣來給我。我
听說日本最貴的禮物就是和服，他送給我一套和服。後來我刻圖章，刻了他
本人的，他太太想要，又刻了太太的，孩子又想要，很多人來要，那陣子我
就刻了很多日本人姓名印。
沒參加書協
問︰郭偉是您的學生嗎?
答︰郭偉不是我的學生，他當雲南省書法家協會
的主席，邢孝移是我的朋友，他們倆很熟悉，邢孝移那
個人很好，好好地教他，又介紹給我，說有一個青年羨
慕你刻得好，請你幫他刻章，他也不說是主席，說主席
害怕我不刻。他說是一個青年，我就刻了一個章。
朋友都介紹我也去參加書法家協會，我不會去，
我寫王羲之，那時候罵王羲之罵得狗血淋頭，校長都說
你也去參加書法協會，我說我以後參加，我現在寫得不
好。一個書法協會的秘書說，你寫得不丑，寫得好，現
在都可以了，不用等以後。我說我還是以後再來好了，
我不合格。
問︰書協一成立的時候他們就動員，您就沒
有去。
答︰對，老的書法協會。他們來了，郭偉對我是
很好的，我說我沒有書，他第二天就送來兩本書。
問︰什麼書?
答︰他說你喜歡誰的書?我說我喜歡簡琴齋的，
我以前有，搬家找不到了。第二天他拿來兩本書來送我，一本《常用篆刻
字典》，一本《甲骨文集古詩聯》，他只有一本他就復印了一本給我。
問︰您就一直也沒有再參加書法家協會什麼的?
答︰沒有參加。
問︰任何協會都沒有參加。
答︰我認識一個人，他是裱字的，很不會寫字，他請求參加書法家協
會，書法家協會要發展，像這樣的人，不會寫字的人都能參加的。我要是參
加了，我就成了那些書法家了。
問︰恥于為伍。
答︰不敢這麼說，我就自己在家里好好地練。
昆明老字號寶翰軒
問︰昆明有一家裱字的店叫「寶翰軒」。
答︰張寶善那個老人很好，他出了一本書講裱字畫的方法。他女婿認識
我二兒子，和我二兒子在工廠里工作過一段時間，後來出來就開了一個裱字
店，請我寫招牌，他對我還是蠻尊敬的。
那塊招牌就是老字號，繼承張寶善的裝裱。張寶善的愛人、姑娘、媳婦
接手了，現在裱得還是好的。
問︰「寶翰軒」說是在四十年代就裱畫，
給西南聯大的那些老先生都裱過。
答︰他是裱畫有名的。我要辦展覽，要裱到
牆上，就請他來教，老人家非常好，兩張宣紙那麼
大的，要裱上牆，那個紙是刷了糨糊拿不上去，他
害怕我們拿不上牆，他就好好地教，拿一個棒棒抬
著，拿上去把這邊一刷就拿上去了。
問︰您還學過裱畫?
答︰我辦展覽自己裱。那時候都是這樣，差不
多都是自己動手。剛解放的時候沒有裱畫的，就把
他調到文物商店當經理，收古字畫。昨天我的孫女
還說起，張寶善的女兒病了，很想要我一張落了百
歲款的字，我就找一張給她帶去。
問︰張寶善早去世了，在世的時候很您關
系很好。
答︰他見得多，好的硯、好的墨、好的筆，樣
樣都收。他裱畫很好，徐悲鴻他們在昆明，還有其
他的人，都找他去裱。那時我買宣紙也買不起，我
讓他裱，他把裱好的字畫給我送過來，不收我一文
錢，還拿著一刀宣紙來給我。我臉紅著收了，我說
我不敢拿給你裱了，他對我太客氣了，他也曉得我
有困難，但是他要來看我還是拿著紙來。袁曉岑來
也拿著紙來。
和袁曉岑的交往
問︰袁曉岑年紀也比您小。
答︰對，我先認識他哥哥，後邊認識他，
認識他的時候，他已經是有名的學生了，當時
是雲大附中的學生，他小我也不多，他死了。
我來昆明的時候，袁曉岑在讀高中，我的
學生教他們體育，跟我說他收了一個怪學生，
貴州轉學來的，在讀高中，畫圖畫畫得很好，
我帶你去看，他就帶我去看袁曉岑。我看他的
畫畫得很好，但是沒有見到人。讀書的時候他
哥哥供他，家里很窮，走路從貴州走到昭通去
看他哥哥，要走七天路。
後來他大了，開展覽會，我去參觀也沒有
見到人，他也知道有袁思齊這麼一個人。解放後，他來海棠春找我，要開展
覽會，我也肯帶著孩子去看展覽。好多繪畫、雕刻、澆鑄銅馬，可以賣很多
錢，下來據說盧主席訂購，什麼官訂購，名人訂購很多，開完了展覽會就送
去了，差著錢，得不下錢來。他說只要我做一個銅馬澆鑄出來可以換一噸到
三噸銅，就有錢來了。
他是多才的，在那里塑人什麼的，我還亂開腔，他做的紅軍渡江有一
個船夫，我就看著骨骼不對，告訴了他，我是藝專出來的，我學過應用解剖
學。♀我要跟他學畫，他畫也好，雕刻也好，解放了之後，他在師大教書。
我畫的孔雀毛是板的，不松，就去他那里，他說要想畫出松的效果筆
得干，動作要快，一句話就把我教會了。我常常去請教，他那時候的畫很好
賣。他有一對兒女是姐弟，沒有考取大學。有一個醫校缺一個畫標本的，袁
熙坤畫了三年標本，他又聰明，又努力，畫得一手好的標本畫，是真正的基
本功，後來就考取學校了，又找了日本老婆，又去教學，後來他家里經濟情
況好了。「文革」期間，袁曉岑作品大都遭損壞，唯一留存一件「伯樂相
馬」，是石膏的，他要寄出去澆築成青銅的，寄不出去，我二兒子幫他設計
一個箱子，填沙固定，防止運輸踫壞，安全運到了美國。他出的書都給我，
袁曉岑九十歲的時候出的一本畫冊，送給我，也送給我兒子。
他被斗了一次，他受不得那個氣，跑到廣西還是什麼地方在了兩年，
原來住在學校的宿舍，就聞一多住的那個房子，他住師大的宿舍，靠近翠湖
邊，後來他不住那里，又搬到別處了。
他還養孔雀，養火雞。有院子，有花園。後來回來以後他在雲南藝術學
院當院長。那個時候我住院了，我在這邊，醫院在這邊，那邊是藝術學院，
我就到他那里去玩。
問︰後來在滇池那邊，政府給撥了一塊地，建了一個袁曉岑藝術
館，您去看過沒有?
答︰當然去過，關山月也有那麼一個園。
問︰遼寧的關山月嗎?
答︰對。在西山藝術學校當老師。也有一個園，就是西山那邊的一塊地
圍一塊就是他的了，袁曉岑也有一個。
問︰對，袁曉岑那個很大。環境非常好。里面還有一家很有品位
的普洱茶館。
答︰藝術館很大，我去過。
問︰他在雲南算是美術界名氣最大的。
答︰圖畫也是好的，我听說有很多日本人
買他的作品。孔雀、鴿子、馬都好，他的作品寫
實，好看、漂亮，很容易被群眾接受。
問︰從事書法的老先生，您來往得比較
多的是那幾位呢?
答︰師大有一個老先生譚鐵夫，開會我見
過，那個是在中國有名的一個老教授。還有邢孝
移還有楊修品。畫家是這樣的，一出名了就有錢
了，沒有出名多大本事也賣不掉。我天天看
《參考消息》，他們在賣圖畫書，有張大干16開
本的畫集。
問︰我知道，那是書商做的，是騙公款
消費的，那不是學術性的。
擔當畫冊
答︰《擔當書畫全集》我女兒買了一本給我。
女婿︰我兒子買的，過生日的時候買的。
問︰外孫很懂事，知道您喜歡什麼，送您
歡喜的禮物。
答︰擔當的東西主要在雲南，這個人大家都知
道，所以書就特別好賣。
問︰對，因為擔當是雲南本地人。我在廣
州的藝術博物館，見過兩張擔當的山水畫，很
大，這個畫冊里就沒有。
答︰很不簡單，他的東西都是小的。
問︰如果是小地方有的東西，不知道也罷
了，北京、上海、廣州的大美術館、博物館里
邊的東西，應該還是盡量爭取收進去，否則不
是很遺憾嗎?當然這都是求全責備了，但是搞
藝術，搞文化出版，其實就是一個求全責備的事情，做學問要有求全
責備的精神。即使是我來編擔當的全集，肯定也收不全，但是至少我
會有一個指導思想，一定爭取收全。
做圖書報刊，給外行看很容易，要給內行看，讓內行看了之後，
挑不出大毛病，這是很難做到的，擔當全集，我看過的擔當作品都沒
有收進去，這怎麼叫全集呢。
答︰出畫冊需要錢。
問︰錢不是問題，出那麼大厚本，沒有錢是不行的，現在社會缺
的不是錢，而是做事的方法。
答︰你講得好。
不留線頭的精神
問︰我有一位同事呂峰在日本學了五年服裝，他講為什麼中國的
衣服便宜，日本的衣服貴，日本人說，隨便拿一件衣服，翻開，看
線，你們中國的不講究，線頭什麼的都很隨意，日本人在這些細節
上，都做得非常精細，完美，不留線頭。這種不留線頭的精神，貴就
貴在這里。體現在書畫是一個道理，現在書畫界也是缺少不留線頭的
這種精益求精。挑戰極限，追求完美，應該說就是藝術家的最大的動
力。要沒有了這八個字，那就成了一個寫字匠了。
答︰對。听說中國大學現在還有書法專業的博士?
問︰對，早就有博士，大概世界上只有中國有，日本應當不會
有。美術專業的博士，也數中國最多了。現在大學擴招得不成樣子
了。您的治學方法、學習方法是非常正的。
答︰老實。
問︰這老實實際上就是最難得的，搞藝術，搞文化，不老實的人
最後都成不了氣候。
答︰我是老實的，我要給你寫個名字，我先問清楚了別寫錯字，我要刻
章，刻字，我要不刻錯字，我是下功夫，一個字一個字查書落實。常常是夜
里兩三點鐘起床，查到了我想找的東西，才又睡了。心里就踏實了。
听戲關肅霜劉文典
問︰過去經常去听戲嗎?
答︰沒有那個機會，我去戲園子很少，又要花錢，又要晚上睡得很晚。
在大理時候就喜歡唱，我唱花臉，《草橋關》。
問︰昆明有一個京劇
名家關肅霜，唱得好。您
听過她的戲有印象嗎?
答︰最有印象的就是去
挖河，她跟我分在一處，大
家就說關師傅來一段，她就
唱「大海航行靠舵手」，好
笑，她唱的還是京劇腔，這
個印象太深了。別的我也听過她唱，那個人為人很好。
問︰她在戲台上跟下邊的形象有不同吧。
答︰兩樣，裝扮起來很漂亮，平常沒有那麼漂亮。她還有一個妹妹叫
關肅娟，唱老旦。關肅霜後來生活很不好過，當地的領導特別批準她可以
抽大煙。
兒子︰雲南兩個可以抽，她一個，劉文典一個。
答︰這兩個人全國都有名。
兒子︰劉文典解放以後就沒有名了，但是慕名考雲大的沖著他來的還
不少。
問︰後來有一個跳舞的叫刀美蘭。
答︰是跳孔雀舞的?
問︰雲南文藝界很有名的三代女演員男演員找不出這麼三個
來，關肅霜是第一代，第二代刀美蘭，第三代就是楊麗萍了。
雲南古風人情長
問︰您在雲南生活了八十年，感情太深了。
答︰雲南這個地方有點古風，人情長，一時老師，一輩子老師，還來
往，在別處見不到這個情況。
問︰有一個成語叫「薪盡火傳」，師生就是這樣一個關系，一代
一代地傳下去，學生有成就確實是當老師最大的收獲。
答︰真的是這樣的，看著學生有出息了，不管他來不來看我心里都是安
慰的。有天家人打電話
來給我，說電視里邊播
了有一個我的學生當了
院士，他原來請我寫了
一張字掛起了，鏡頭里
還專門照了我寫的字，
還照了我的名字。這個
學生沒有來找過我。
問︰有的可能都
不知道去哪兒找您。
答︰有好多老學
生說，袁老師只有在夢
中見，到馬克思那里去
見，好多人都以為我早
死了。(笑)
問︰您的好多學
生都不在了。據說您
過去和學生一起擠公
共汽車，人家給學生
讓座，不讓您。
答︰學生頭發白
了，人家讓他坐不讓我
坐看著我還年輕，
常常踫到這種事情。
問︰您也習慣了。
答︰當然學生們讓我坐我就坐了。我頭發在妻子去世後都白了，後來恢
復了一點，頭發又黑起來了。
問︰您肯定沒有染黑過吧?
答︰沒有染過。
問︰您的好朋友很多。
答︰我的朋友都是到老的，我老伴說，
你身邊有那麼一群好的兒孫，有那麼一群好的
學生，她說你會好過的。我活得長，現在有一
個學生九十多了，好久沒有得到他的電話了，
要打一個電話給他了，他比我小，現在可能
九十五六吧，很多老學生，他們活不贏我，就
先走了。我說孔明、王羲之都可惜了，孔明才
五十多就死了，王羲之大概是七十歲，也少我
三十年，我比他多寫了三十年的字，苦練的，
我不寫得比王羲之好，真是慚愧，對不起王羲
之了。(眾笑)
問︰中國的書畫是長跑，誰跑到最後
誰就贏。
答︰我還是主張文章好，字寫得好，戲演
得好，到了最後不能比較誰是第一誰是第二，
不能比。去比，就是自己找麻煩。好了不能比較，只要好了就行。
問︰有自己的面貌就行。好得與眾不同。
拐杖刻字
問︰您的拐杖真多，而且都刻了字，您從什麼時候開始用拐杖的?
答︰我從七十歲開始用拐杖，原先身體好，用不著，後來逐漸年長，
就離不開了。我在家里走動，都拄拐杖，就成了必須要用拐杖才能行
動，才安全。
我個人恐怕有三四十根。我的孩子們都喜歡拐杖，他們收藏的比我多，
三兒子那里拐杖最多。這些拐杖都是他們出去釣魚、旅游的時候在野外撿
的，我常常換著用。這個叫黑果木，是雲南產的，現在听說已經絕種了，但
是街上有的時候還是踫到有賣的，很稀罕，買來時是彎的，家人又根據我的
身高幫我截短，弄得直直的，原先我也刻的，後來我刻不動了。這上邊的還
是我刻的。
問︰從上往下，是「齊賢人思想技藝」。這是您的「齊」字「思」
字，這邊是「樂百姓清靜生活」，「樂」「清」是您老伴的名字。
答︰我就是想像老百姓一樣的，清白、干淨地生活。透明、透亮地生活
著。我這個不問政治的人，很愛藝術，藝術就是我的宗教、我的黨派，我的
思想是藝術。
問︰這上面刻著「齊樂」兩個篆字。
答︰這兩個字我家里到處都
用的。我的住處叫「齊樂府」，
古時的官衙才稱府，我不是官，
按說不能稱府，可現在時代不同
了，老百姓的齋號也可以稱府。
「齊樂」兩個字我喜歡刻著玩，
家里到處都刻，是為了紀念我愛
人，到處都刻，連碗上也有，研
臼上也有。
問︰這下面刻的是「仁
者壽」再往下是「壽而
康」，這是古代的吉祥語，這邊是刻了一行，陰陽八卦圖。
答︰是啊!這個我不通的，當然也曉得一些，是我三兒子喜歡研究這
個，就是一段「道生一，一生二，八八六十四卦」。
問︰這根拐杖還瓖嵌了很多寶石、玉石。
答︰也不叫寶石，當初幾毛錢一個的。也有好一點的寶石，平時我舍不
得安上，我害怕丟失了可惜了。
問︰很好看啊。這其實也是您的作品。
答︰說不上，我自己的小玩意兒。我刻得多了，我的朋友們也會刻。在
九十歲、八十歲以前，大家都在一塊兒，他們找我刻，我就刻，邢孝移他刻
得很好，我也向他學習刻章。他的拐棍也有好幾根，他自己也會刻的，他客
氣，他說我刻的好。
問︰您刻的這些拐杖，都用什麼材料呢?木頭的?藤的?竹子
的?應該都有吧。
答︰沒有銅的。拐杖沒有用銅的，
把把上可能會有用銅的。也有藤子杖，
像這樣一個，我舍不得刻，它實在太好
了。
問︰您寫了字了。
答︰我只是寫個字在上邊，做紀
念，它樣子像骨頭，像雞腳骨，名字也
取得好，叫福壽藤。是我的女圭女圭去旅游
的時候，在廣州旁邊的大箐上采的。
問︰這樣拿著安檢不讓上飛機吧?
答︰是啊，坐飛機人家不讓，他就拿去托運，起飛前還有一段時間，就
忙著跑到值班室，值班室說，不行不行。往上問問，到領導那里，問「是誰
的」，他說我爸爸做給我爺爺的，人家一听，說可以可以。
問︰一說爺爺都一百歲了人家就放行了。
答︰就歡歡喜喜地帶回來了。別人一路問，哪里買的?哪里買的?
問︰在方法上，刻拐杖和刻鎮紙、刻木頭應該是很相似的吧?
答︰跟刻那些還不一樣。刻鎮紙就跟文房四寶掛鉤了，也小，好固定。
刻拐杖一定要用手拿著刻，你架不住的，不好固定，鎮紙什麼的當然就是用
夾具夾起來刻的。後來老了，手沒有力氣了，我沒有那個能力拿刀子在拐杖
上邊刻字了印章還可以刻，我就是用特殊的刻刀，用釘錘，在上邊打出
來的，像工匠一樣，用鏨子錘打。
生活自理
問︰您養生還是非常的有辦法，每天您生活都非常有規律。一天
要走多少步?
答︰養生我曉得一些，把古人留下來的「八段錦」那些選擇著用，我曉
得身體哪個地方不好就要多動，這個道理我曉得。我有孫子給的計步器，每
天都有數字。最近身體好，走動多，那天我走了五百零七步。五百多步，在
我來說還是很多的。
問︰對，您一百歲了嘛。您還經常
自己一個人在家，自己照顧自己。
答︰我一個人在家。他們都很忙，家
里的女兒女婿兩個白天都不在，女婿不到
八點要趕坐車子上班。
他們都準備好了我一天里需要的吃
的、喝的。到廁所，到廚房餐桌那里，我
完全能夠自理。當我不能自理的時候，家
里頭就有兒子來照顧了。
問︰您的房間也都是自己收拾。
答︰他們不要我動。我的房間，我掃
我拖，不要他們做。我活到這麼大歲數，
有我的竅門，自己做這些事情，就是我活
得長的竅門。古人說，多勞者，身體好。
所以我不用他們。是最近幾年，他們才不
要我掃，重的勞動，好比折鋪蓋，在我是很重的體力勞動了，他們不在時，
他們叫我擺著，別去折了。我一個人在家，若是家里髒了，也要等他們回來
整理，這是最近兩三年的事情，以前我是要爭著做的。
問︰我看您自己的房間，整理得井井有條的。
答︰我那個屋是亂的。我自己不滿意，我的兒孫們笑我，笑我的桌子
亂。我說你們又不懂，我那個桌子，你看著亂，我坐在這個地方不用動，要
鉛筆，要毛筆，要橡皮擦，要什麼，拿不到，要用鉤子鉤過來是這樣子
的。今天你們來了，我特別收干淨些，你們沒有來的時候不是這樣的，我也
不滿意我的桌子。最近我想，在寫字同畫畫上，大小不超過三尺宣，我要在
這個房間里頭做。我要寫大的，去那個廚房吃飯桌子上寫。假如有人請我寫
字，要事先商定好了，決定好了，我只能寫小的，不能寫大的，大的請別人
去寫吧。孩子們就笑我︰爸爸這個桌子收得光光的，看著很漂亮，其實管不
了三天。我說我就不要管三天，我要管半年。
問︰您一做都是長計劃。(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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