閑徵沒回頭,只是輕輕放下手中的灑水壺,道︰「烏鴉反哺,羔羊跪乳,這世間的動物尚且知道感恩父母、履行孝道,身為深明‘禮義廉恥孝悌忠信’大義的人類,又豈會忘了父母恩情,快樂過活?」
四處暗了下來,一陣微風,拂過眼前成片的牡丹,數囊灼灼綻放得如水晶球兒的浪花錦隨風翻滾,嬌艷的黃花魁在風中搖曳生姿,發出簌簌的聲響。薄薄的青色天光透過玻璃窗照進來,倒傾入一片花海之中,好似給她周身鍍上一層渺渺清輝。
傅宣頤走到她身後,看著她抬手撥弄著眼前的一枝浪花錦,沉默須臾,便問道︰「閑徵,你可是想父母了?」
閑徵頷首。
傅宣頤卻突然伸出修長蒼白的手指來,溫柔地攀上閑徵的鬢角。閑徵微微一怔,只覺他的手指冰涼似玉,若有若無觸踫到她的肌膚,卻撩起一片滔天熱意,在她臉上灼灼燃燒。她抬眸望向傅宣頤,卻見他從她的鬢角上拈下來一瓣玉蘭花瓣,皎潔瑩白的花色,似那月光,冷香幽幽。
拈香一瓣,記前世,續今生。
他淡淡地說︰「好。明天我便派孟副官送你回家。」
閑徵道︰「你不陪我一起嗎?」
傅宣頤搖搖頭,他突然側過臉去,望著花廊外。此時雨停了,天邊露出一抹淡淡的霞紅,宛如燦然流金的錦緞,一整片瓔珞寶珠牡丹被傍晚的余暉照著,灼灼盛放,愈發地爭妍斗麗,旁邊的幾棵楓槭也染上了幾分紅意。便說︰「我還有些公事要處理,你先回去,我忙完了就趕回去。」.
不知怎地,那夜閑徵做了無數個夢。她記得最清楚的,便是有個陌生的男人拿著槍指著傅宣頤,他要殺了他。她嚇得擋在傅宣頤面前,五內如焚,全身上下都在顫抖,然而那一瞬,傅宣頤變成了一個遙遠的影子,很悲傷地看著她。她大哭著,拼命地給他說讓他跑、讓他離開,可是她怎麼也發不出聲音,她甚至動都動不了,像被什麼夢魘罩住了一般,只能眼睜睜看著傅宣頤在視線里消失。
醒來的時候,她滿臉是淚,再看身旁的傅宣頤,卻已經不再了。
她心中一顫,忍不住下了床,連鞋都忘了穿,便奔了出去。她像個失魂落魄的小孩子,委屈地哭著,見到正在整理書房的挽清,便拉住她,像攥住了救命稻草一般,道︰「挽清,姑爺呢?姑爺去哪里了……」
挽清見到她這般模樣,嚇了好大一跳,道︰「小姐,我不知道姑爺去哪里了?」
閑徵的心咯 一聲**進湖底,她啜泣了一會兒,便沉默了。她轉身打開旁邊一盞罩著杏子紅綢罩的小燈,便靜靜地坐在沙發上。不知等了多久,孟副官終于來了,他摘下軍帽,對閑徵說︰「少夫人,你準備一下,我們吃過早飯就離開。」
閑徵枉若未聞,只問︰「傅宣頤去哪里了?」
孟副官欲言又止了半晌,便吞吞吐吐地說︰「二少……二少凌晨的時候,趕去了北邊荊州。」見閑徵面色微慟,又解釋道︰「昨天二少接到了大帥加急的電報,說是東北戰事吃緊,承軍仗著佔了得天獨厚的地利,又與扶桑人狼狽為奸,咄咄逼人,將大帥的十萬兵馬逼得沒了退路……迫不得已之下,二少才……不過少夫人你放心,等到東北戰事穩定下來,二少立馬會回來。」
天鵝絨的素色窗簾隔絕了外面世界所有的喧囂,落下無邊的寂靜。清晨時分的風影輕輕撩動著屋內的水晶珠簾,似一片鼓蕩的風帆,有聲音在耳邊嘀嗒嘀嗒作響。孟副官的話若有若無地響起,卻密密麻麻地讓她喘不過氣來。
閑徵用手探著小月復,苦澀笑了笑。原來,她竟沒有機會給他說她懷孕了,他便已經離開了。
也怪不得,昨晚,昨晚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