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應該清楚,那個名字對她來說是一個禁忌,是她心中最敏感的傷疤,誰都不準踫觸。♀為何他還要故意挑釁一般,去揭開傷疤看看傷疤下面的傷口有沒有長好呢。這麼做對他自己半分好處都沒有,還是說,他還有別的她沒有猜到的陰謀打算?
楊彥聖這樣深沉心思,童宜家實在是想不明白。她煩悶地狠抽了口煙,將快燃盡的煙頭丟在欄桿邊上。
一陣摩托車發動機的轟隆聲突兀的沖破了夜空的安靜,強橫地將童宜家拖出了回憶的泥潭。
童宜家回過頭去,看著一隊暴走的摩托車從身後的馬路上由遠及近,呼嘯而來,載著一群年輕的男男女女,在留下了些清亮肆意的笑聲和歡呼之後,又呼嘯而去。
領頭的是一男一女,他們一前一後相差半個車身 飛在車隊的最前頭。
還記得以前,自己也曾坐在高楊的車後座上,和他一起在半夜城市空蕩蕩的馬路上飛馳,看盡這座城市大街小巷在深夜時的媚態。
遇見高楊的時候,她才十五歲。那時候她剛剛升入高一,家人還在為她以全鎮第一的成績考入市里最好的國重而高興的時候,一場意料之外的事故像台風席卷了他們家,讓她原本幸福的家庭支離破碎。
當時的童宜家,正是青春最敏感最心思縴細的時候,還沒來得及走出青春的彷徨和迷惘,那場變故就像暴風雨光臨了她的花季,打了她一個措手不及。
一時間,生活迷失了本像,她懷疑自己被上帝所拋棄,所以一時間世上所有的悲苦才會都找上了她,她不知道該何去何從時,童宜家遇上了高楊。
這麼多年過去了,童宜家仍然清晰的記得那一天,高楊向孤零零坐在教學樓背面的階梯上掉眼淚的她伸出的手,記得他說「我是高楊,咱們交個朋友吧」,記得夕陽從他的背後照過來的情景,耀眼炫目,像沐浴聖光中的聖子。
從那天開始,高楊經常出現她面前,以她的朋友自居。他送給她牛女乃和水果,說她臉色太差要補補,他給她講笑話,說喜歡看她笑的樣子,盡管在他說要和她交朋友之前她就已經不再笑了。
在學校里的時間變成了她一天中最高興的時候,一旦放了學,回了家,她不得不去面對像被霜打過的花般憔悴的媽媽和沒有了爸爸,空蕩蕩的屋子。
童宜家慢慢的依賴上了高楊,高楊像是她溺水時抓到的浮木,有他陪在身邊的話,她才有勇氣面對放學後的時間。
就這樣,班上最乖的好學生和全校最有名的壞學生成了朋友,只是兩人的交往僅限于課間休息時間的寥寥幾分鐘,老師看他沒有過分影響童宜家的學習,沒有要帶壞她的趨勢,也就放任不管了,老師也很心疼這麼一個乖巧和順的小姑娘,在遭遇了如此大變故之後,能有個神經大條的朋友也不是什麼很壞的事情。
直到媽媽的背叛和離去,成了壓倒她的最後一根稻草。
她拋棄了好學生的面目,過上了和過去的自己完全不同的生活。她不再學習,整天和高楊一起,和他的朋友廝混,她開始夜不歸宿,開始穿起朋克裝,畫起煙燻裝,開始喝酒打架。高楊用他的摩托車載著她在s市穿街走巷,去吃那些小巷里的美味,去看像靜立的鋼鐵人的高樓大廈和像潛伏的怪獸般的體育館、音樂廳;看路燈如長河般流動,听風像夜梟般鳴叫。
這樣迷夢一般的生活,成為她逃避現實生活中一切苦楚的neverland,彼得潘的夢幻島,讓她可以不去想爸爸和媽媽相繼拋棄了她和女乃女乃的事實,讓她可以只用毫無顧忌的游弋和歡笑,不用為過去、現在和未來心煩。
而且,高楊對她說喜歡她,愛她,想要和她一輩子在一起,一輩子這樣騎著機車欣賞深夜的城市,一輩子和這一幫子損友們吃飯喝酒調笑。
世界上還有比知道自己愛的人也愛自己,更讓人高興的事嗎?童宜家真的很開心,高楊就是她生活中重新照進來的那片陽光,她覺得上帝又開始重新眷顧她了。
年少的人兒對愛情的認識是多麼的單純,不計較未來的模樣,不計較他能給她什麼,只要他說愛她要陪伴她一輩子就已經心滿意足。
年少的人兒在愛情里又是多麼的勇敢,輕易的就許諾了一輩子。可惜世界上又有多少一輩子的事呢,桑田也曾是滄海,人心思變,又有多少愛情能直到永恆呢。
他最終也離開了她,突然的,沒有預兆的,那個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那個陪著她一起走過雨季,走過年華,說著愛她一輩子,陪她一輩子的人,就在她最幸福的時候,不辭而別,從人間蒸發了,帶走了她心上最柔軟的一塊,留下了一個最痛的疤。
她一遍又一遍的撥他的手機,一次又一次的去他可能會去的地方徘徊,她甚至問遍了所有她知道的他的朋友,甚至報了警,想要找到他,可是所有的努力都是白費,沒有一個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沒有一個人再見過他,沒有人知道他是活著還是死了。
她心如死灰,原來上帝是那麼吝嗇,只肯給她一點點的幸福,多給了一點點都要奪回去。
整整八年了,她失去他的消息八年了。在這八年里,她不停地告訴自己他其實已經死掉了,在某個沒人知道的角落悄悄的死掉了,所以他才沒有機會和她告別,所以他才會離開她。她用他離開後那段灰色的日子澆灌自己,終于把自己從一朵花養成了默默不顯眼的灌木,隨意的生長,沉默堅強,不出挑不奢求。
今天,他又重新出現了,那麼的光彩照人、事業有成。可是童宜家心里沒有一點欣喜和雀躍,有的只是八年前的痛苦和八年來的悲辛不斷在心底涌起,覺得這些年來的自己的偏執,是多麼的可笑和荒唐。
明明他就是高楊,他為什麼不和她相認呢,為什麼沒有走上前來擁抱她,告訴她他回來了,向他輕聲細述分開八年來的思念和心酸呢。為什麼要像一個陌路人一樣,裝作不認識她的樣子,演一場華麗虛無的戲碼呢。
童宜家突然覺得心很酸,眼楮也很酸,淚水再也忍不住簌簌地落下來,童宜家拎起披肩的一角去擦,眼淚卻怎麼也止不住地涌出。
她已經很多年不哭了,眼淚是用來換取憐憫的工具,她一直覺得她的心腸已經在八年間被鍛煉的冷漠堅硬了,她已經足夠堅強,已經不需要眼淚了。
可是今天,她找不到任何能說服自己要堅強、不要哭的理由了。她只想在夜色的保護下,在空無一人的世界角落里,任性的哭一場。讓她知道原來她的心仍是軟的,血仍是熱的,淚仍是有的。
童宜家卸掉所有的偽裝,放棄了故作堅強,順從了自己的心,將臉埋在披肩里,任由淚水打濕披肩,靜默的流淚漸漸變成為了低聲的哭泣,碎在風里,在安靜的夜里分外的孤淒。
不知道究竟過了有多久,哭泣聲漸漸收斂成一聲聲的抽噎,最後變成時斷時續的吸氣聲。痛哭一場,把憋在心里的委屈和難過都發泄出來之後,童宜家覺得輕松了許多。
她用披肩擦了擦淚水,臉上濕熱的皮膚受冷風一吹,變得緊繃繃的,像臉上長了個木頭的面具。
她不清楚自己究竟在這里蹲了有多久,只覺得身上很冷,開始打起寒顫來。她動了動腳,引來雙腳神經劇烈的麻痹感,童宜家試探性地挪出了一只腳,伸腳踏上了地面,果然如預料一樣腿一軟,一個趔趄跌倒地上。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無聲的笑了笑,干脆地坐在地上等雙腿的麻痹感褪去。
一回到家,童宜家就把自己丟到被窩里,將被子緊緊的裹在身上,很快便昏昏沉沉的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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