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李府大門外,幾個人在拉拉扯扯,嘴里罵罵咧咧很不友善。我不由得好奇,這下家丁在做什麼？
我心生疑議，為了以防節外生枝,我讓林煙雲先帶張慧君回衙門，一邊過去撥開人群,卻見一個瘦薄的女子,頭發凌亂,面赤耳紅,像困獸一般被人圍在人群當中。
仔細一瞧,原來是秀才。
「住手」我急喝一聲,阻住了家丁粗暴的動作。
秀才一看是我，就像被人輪辱中看到警察的受辱者，滿眼淚呼呼向我飛撲過來。
我正尋思是否能夠接住她，一道銀狐忽然閃過眼前，再抬眼，卻見一支閃著銀光的秀笛，從我左肩斜過，另一端，直直抵在秀才貧瘠的胸窩，生生把她頂在離我不足五公分處。
「退後」葉蓉朵冷道。
「咳咳咳」秀才一陣狂咳，似要把五內咳出一般，一邊捂著胸口，抿嘴憋淚好生委屈。
「怎麼回事」我忙道，一邊暗中對葉蓉朵試了個眼色，讓她不要那麼凶。
秀才把胸前凌亂的衣襟往身上裹著，一邊屈道︰「大人，這些下人狗眼看人低，她們不讓我進門不說，還出言羞辱我。」說著，來了底氣，把旁邊一個下人推倒在地。
她這麼一說，我突然想起來，來李府時，我好像有交代讓她一塊兒來，她回房拿紙筆時，林煙雲和我說說話話，我把她給忘了。
估計她一路沒追上我們，來晚一步，被人擋在門外。以她那倔脾氣，加上心高氣傲的性子，肯定不會把這些人拾到眼里，被人圍攻，也不奇怪。
如果不是我一時疏忽，把她給忘了，就不會發生這些事情。可憐的秀才，都是我不好。我心里愧責，又不能怪罪于這些家丁，只能讓秀才啞巴虧了。
而那秀才，像是有話要對我說，又不敢向前雷池半步，只是低著頭，雙手插著袖筒，站在離我三尺遠處。
我看見樣子狼狽，一向梳理的一絲不苟的頭發，也被抓的亂七八糟跟鳥巢似的，馬上走過去，好聲關切。
「秀才，你沒事吧？」我道。
她先怯生生抬眼朝葉蓉朵睨了一眼，才斂目對我嗔道︰「我沒事，就是心疼這身剛置辦的新衣賞。」說著，向旁邊家丁冷眼一瞥，嫌道︰「髒了吧唧，莽夫一群。」
我忙伸手在她胳膊上一按，低聲阻道︰「別這麼說人，出來討工糊口不宜，他們只是受人支配的下人。剛才是我疏忽，才讓你受此一屈，別怪他們。」
這時，葉蓉朵走過來，對秀才冷眼一瞥，低道︰「磨磨蹭蹭，誤了公事，你可付的起責？」
秀才馬上低頭斂目，像對葉蓉朵又怕又敬的樣子，軟道︰「不敢，不敢。」說著，對我略微一看，溫道︰「大人，屬下不委屈，就是心疼您拿白花花的雪花銀給我添新衣裳，如今被那些奴才揉的不成樣。」
廉儉，是讀書人的通病。
雖然我也覺得新衣服被揉亂很心疼，可為了安撫秀才那顆不耐揉捏的小心肝，只好故作沒所謂的樣子，大方一笑，道︰「沒關系，衣服而已，髒了皺了，洗洗曬干還是一樣新，無須為此憂心。」
我說著，見葉蓉朵冷淡走開，估計是不願听我和秀才墨跡，便道︰「事情明妥了，回衙吧。」
秀才點頭嗯了，跟我並排走著，快攆上葉蓉朵時，忽然頓住了。
「大人，有件事我忘了向您稟報。」她道。
我跟著頓下，側道︰「何事？」
「方才我去李府的途中，看到一行人抬著豪華大轎，威風凜凜的往衙門方向去了。」
「然後呢？」我道。
她搖搖頭，笑道︰「然後我就走了唄，難不成去劫轎呀！」
我還以為有不為人知的下文，當下白了她一眼，見葉蓉朵回頭看著我們，我便不再搭理她，自顧往前走。
秀才卻緊跟我身後，對我伸出一個小拇指，神經兮兮低道︰「就……不覺得有一點點點好奇麼？」
我一邊走著，一邊無聊回道︰「大路任人行，有什麼可好奇的？大驚小怪。」
「那可是八抬大轎耶，一般大人物哪坐得起……」她一邊說，一邊比劃著兩根手指。
听到八抬大轎，我也覺得很奇怪。古代人對一些東西很有講究，無論是門釘拉環，頭飾吊配，還是出門座駕，都有一定的說是。八抬大轎，是皇家貴族身份的象征，其他人沒那個權力。
帝王來了？！
此念一出，我把自己嚇得一身冷汗。
身旁的行人來來往往，車去馬來，我卻心虛的厲害，有種凌遲之前的感覺。
許是看我神色不對勁，秀才伸出一只手在我眼前來回晃了晃，奇道︰「大人，您是怎麼了？怎麼突然不說話了？」
這時，葉蓉朵折身回來，先瞪了秀才一眼，繼而目含關切，對我道︰「臉兒都白了，哪里不舒服麼？」
我微怔分秒，沖她倆略微一笑，頓了心神，道︰「沒事，走吧。」說完，徑自進了來時的巷子。
「幾位請留步」身後陌生的聲音，引我頓步回頭去瞧。
只見一個小二打扮，年紀不大的小姑娘向巷內跑來，經過葉蓉朵和秀才身邊，直到我面前，什麼都沒說，只往我手里塞了張紙條便匆匆跑開。
我捏著紙條，朝葉蓉朵看了一眼，她也正深深的看著我，我不知該不該當著她們面打開紙條，當然，給不給看起，葉蓉朵會尊重我的意思。
在我猶豫之時，秀才走近我，朝我手里賊賊睨了一眼，唯唯諾諾道︰「大人，需不需要屬下代勞呀？」
秀才是個膽小怕事，又愛惹事八卦的主兒，她這小心思，我還不知道，肯定是好奇紙條上內容。
其實，給誰看都沒問題，只是我覺得，既然那小二能攆到這里把紙條交到我手里，說明那邊對我的行蹤清清楚楚，沒有帶話而是用紙條，用意十分明了，便是不想讓其他人知道。
精明謹慎的葉蓉朵，平時對我的形色都觀到細微，此刻，她又怎會看不出我意下犯難。
我在尋思檔口，葉蓉朵走過來，對我平心靜氣說道︰「竹雨，你只管打開來看，無需犯難。」
秀才頓時好生失望的模樣，嘴里像是嘟囔著「小氣」等字眼從我身邊走開，剛走出一步，忽然驚喝︰「大人小心」，接著，一個翻轉扭過來，將我和葉蓉朵齊齊推到一邊。
我一連幾個趔趄，被葉蓉朵即使攔住腰肢，才算沒有跌倒，我將將回過神來，卻見秀才單薄身子，斜倚著青苔斑駁的牆壁，正一點一點往下滑墜。
我和葉蓉朵不約而視，分秒之後，葉蓉朵先我一步過去，雙手扶住搖搖欲墜的秀才的兩只臂窩。
一支鋒利的匕首，直直插進秀才左胸，鮮紅的血，順著刀刃濕透尾部紅纓，連成艷紅的斷線，滴進她胸下淺灰色的布面，頓時被染成一片揪心的殷紅。
我的雙手在她胸前，不知該拔刀還是該怎樣，心痛如刀割，手足無措︰「秀才，秀才……」
秀才臉如紙色，雙唇發灰，還不忘聲聲對我關切安撫︰「大人，您……沒事……就，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