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吃喝嫖賭,當然少不了抽,極樂散那些原料的生意,我還過手過幾筆呢……」單烏心里補充著,舌頭在嘴里舌忝了一下,發現這一次的巴掌果然輕了不少,心里于是越發篤定了這瘋女人的性格。
既然這瘋女人喜歡打人巴掌,而我也反抗不了這接二連三的巴掌,那麼我就將這挨巴掌的節奏掌握在自己手里——這是單烏心里定下的主意,而方才略略一試,這決定果然是做對了。
在單烏的試探中,既不給花似夢留下很多可以讓她發作的借口,卻也並不完全讓她對自己無可挑剔,只要讓她在十分想抽巴掌,甚至為了抽自己巴掌而不斷找些刁鑽理由的時候,選擇性地讓她達成一部分的意願,那麼抽巴掌這件事能夠帶給她的愉悅,找到抽巴掌的理由這件事,一樣可以帶給她相同的享受,當抽巴掌這件事本身不再成為重點的時候,這下手的力量,自然便會小上不少。
這是一個時機的把握問題,既不能逼得花似夢索性完全不找理由便發狂,那樣的後果絕對不會比乖乖挨巴掌好到哪里去,但是也不能讓自己無緣無故地多挨那麼多巴掌。
「就是不知道以後自己這張臉皮會不會厚得跟城牆拐角似的。」單烏微微有些擔憂,因為他已經感覺到兩邊臉頰上火辣辣的腫痛了。
「你這小子既然這麼聰明,那麼一定明白文先生讓你來這陰曹地府的意思了?」花似夢彈著指甲,裝作毫不在意地問道。
單烏垂下了自己的眼皮。
文先生的意思,他當然知道,就算之前不知道,在花似夢說了這麼多關于陰曹地府的事情之後,他猜也能猜出個大概來了。
很顯然,文先生,或者說藍公子,打算讓自己接受一個大人情,一個永遠也起不了背叛之心的大人情。
單烏還清楚地記得,在藍公子拍板讓自己來這陰曹地府走一趟之後,曾經毫不避諱自己,對著文先生說了一句︰「這小子的野心,只要他能吃得下,那麼不妨喂飽他。」
所以文先生塞給了自己一塊大肥肉,而這塊肥肉,如果單烏沒猜錯的話,指的正是這整個陰曹地府,連同里面那些受訓的死士。
誠然,陰曹地府這塊肉太大太肥膩,簡直跟一整條的豬腿都有的一比,對于單烏這樣一直饑腸轆轆甚至連身板都只剩下小排骨的人來說,完全是足以一口噎死的存在。
但是如今這塊肥肉已經放在了自己的面前,那麼,是選擇被這塊肥肉直接砸死?還是努力去啃咬一番至少做一個飽死鬼?並不是一個多麼困難的決定。
雖然單烏的運氣著實是有些差,這擺在自己面前毫無選擇余地的第一口,就是那根豬腿里的大骨頭。
……
不過這種事情,除了對自己信心爆棚的單烏,其他人是根本不會相信,甚至是完全不會想到這一點的,花似夢猜不出文先生的意圖,單烏自然也不會主動把自己給推到花似夢這些地府的重要人物面前,再坦率地告訴他們其實自己是來接手地府的。
所以單烏很快選定了另外一個理由。
「我想,其實並不是文先生想要怎麼樣,而是……我得罪文先生了。」單烏低著頭,仿佛十分膽怯著,每一句都帶著點遲疑地,向花似夢坦白道,「我本來只是個小叫花子,偏偏覺得自己又能干又聰明,不怕死地跑到文先生的面前一番自薦,雖然靠著耍賴勉強說服了文先生,但是眼下回憶起來,卻也是冒犯得罪了文先生。」
「所以文先生才一句提點都不曾交代,就派人將我送到了這陰曹地府,想來,我若是因為自己的貿然挑戰,而直接死在了鬼門關里,文先生想必會欣然一笑吧。」
「原來你是得罪了文先生啊……是了,我想起來了……」花似夢左手抱著右手的手肘,而右手的食指則輕輕點著她自己的嘴唇,「難怪文先生在給你的批語上,說你的特長,一條是油嘴滑舌,另一條,則是向上爬。」
「看來你的確讓文先生很是難做啊,可文先生看起來又不想讓你死在我們這些人的手上……」
花似夢轉著圈子絮絮叨叨,轉得單烏也有些心神不寧,其實他一直在等著花似夢再甩個巴掌過來,但是花似夢這次卻沒如了他的意,甚至當花似夢終于停止了轉圈並向單烏伸出手來的時候,單烏仍沒有等到自己意料中的巴掌。
花似夢的右手在單烏的腮幫子上狠狠一掐,單烏只能順著那力道張開了嘴,隨即,一顆綠幽幽的滿是腥臭氣味的藥丸,就被花似夢塞進了單烏的嘴里。
藥丸入口即化,辛辣刺激的味道立即在單烏的口腔中爆炸開來,而花似夢的手甚至在單烏的咽喉處狠狠一捋,化開的藥液順著單烏的喉嚨一路瀉下,肚子里頓時翻江倒海起來。
「你最好乖乖忍住疼痛並保持清醒,這藥,可是精進功力的好東西。」花似夢松開了鉗住單烏腮幫的手,露出了很是自得的笑容,隨即,她也不理單烏的意識還是不是清醒,伸手便點在了單烏胸前氣海的位置,「配合這千蛛萬毒丸的行功路線我只點一遍,你可千萬要記住了,要是一不小心疼死了,也只能算是你福緣淺薄,命該如此了。」
花似夢的手指在單烏的身體上似實還虛地點著一個個的穴位,點的速度還很快,完全不在乎正處于內髒絞痛狀態下的單烏還能不能察覺到身體表面的輕微觸踫,而在飛速的一圈點完之後,花似夢收回了手,重又擺出了一副為人師表道貌岸然的冷淡模樣。
「第一課便到此為止,我已經教給你了行氣之法,同時還給了你一顆千蛛萬毒丸,我可真是一個盡職盡責的好老師,文先生的囑咐,我可從不會打折扣呢。」
「是了,這千蛛萬毒的藥效的確是犀利了點,你會先感覺到內髒的疼痛,隨後這疼痛便會深入肌理,骨骼,而在這個過程中,你個人的痛覺會越發地靈敏,嗯,甚至吹來一陣穿堂風,你都會覺得仿佛被刀子切過一般……小鬼,你可千萬不能死呢,消化了這千蛛萬毒丸,你可就等于憑空增長了一年的功力,你要想補上你與其他人之間那十年的差距,可就只能指望從我這里得到的千蛛萬毒丸了。」
「啊……你的申吟聲可真好听,我似乎覺得這寒冰地獄都因為你的申吟而有了點人氣呢,所以,繼續吧,我相信你的痛苦,一定可以讓我有一個好夢的。」
……
花似夢身姿搖曳著繞過屏風進了她那閨房,在身後留下一連串的輕笑聲。
單烏仍被懸吊在房梁上,他只覺得自己的內髒似乎全都被絞成了一團肉泥,這樣的疼痛讓他就算記得方才花似夢的手指所點過的路線,也沒法將注意力都集中起來,更沒法從自己這從內里開始已經混亂成一團軀干之上,準確地找到那幾個穴位的所在,所以他只能先將自己的意識集中在一點,便是花似夢最早點上的那個位置,胸前氣海。
于是單烏雙眼緊閉,雙拳捏得死緊,更在努力地把自己的意識壓縮著,意圖忽略掉身體上所有的疼痛,只專注于胸前氣海這小小的一個點。
或許是太多次的死亡經歷讓單烏對疼痛的忍耐力遠超凡人,他竟真的能在這連綿不絕的痛楚之中找到讓自己心靜的方法,隨著他的意識漸漸離開這具肉身,他再也無法壓抑住申吟之聲,當然他也不會知道自己居然能發出仿佛受傷野獸一般的低吼,而當他的骨骼也開始痛楚的時候,他的身體的本能完全地佔據了上風,于是他全身的骨骼開始不斷地顫抖摩擦 嚓作響,所以看起來雖然是一個完整的人掛在那里,但是閉眼听起來,卻仿佛是一個被風吹動的骨頭架子。
不過這些都只是外物,在單烏的意識之中,在他自己胸口的位置,已經漸漸地凝聚而起了一團光。
這團光起初也只有黃豆大小,但是有了開頭,其他的事情便仿佛變得容易了,這點光芒不斷從周圍的虛空中扯拽出一些綠瑩瑩的絲絮,這些絲絮仿佛添進燭台的燈油,每被這團光芒吞噬一些,這團光便會變得愈發地明亮一些。
光團漸漸地漲大,漸漸顯現出來一個包裹住這團光芒的容器形狀來,而這容器並不是密閉,有好幾條通往四面八方的虛空之中的通路鏈接這這個容器,每一條似乎都在代表著一種可能。
單烏的意識微微遲疑了一下,隨即便將花似夢指點出的那條通路拋之腦後,而是加大了那光團吸收絲絮的速度,于是光團漸漸開始變形,由最初的球形,開始探伸出一條條仿佛觸手樣的分支,依附在那個容器四周的通路上,緩慢而艱難地向著前方蠕動。
這樣的緩慢而艱難其實只與光團吸收絲絮的速度有關——單烏的百脈暢通之體,注定了這些光芒在蔓延的時候,除了自身的增長速度的限制之外,並不會受到任何阻礙。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個聲音在告訴單烏,只有這樣做了,那麼在不遠的將來,他才能攀到更高的地方。
——那才是他這具奇怪的身體該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