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回家的時候,三兒把巧遇童林的事跟二嬸和林志清說了一回,叮囑二嬸給童新華腌點辣椒嗆豇豆。二嬸埋怨三兒︰「跳跳死的,好好的咸菜壇子,砸了!我拿什麼腌去?放手上腌哪?」三兒討好地笑笑︰「那不是怕你光吃咸菜嗎?你看,這兩年不吃咸菜氣色好多了,白里透紅,要不小月姐說你年輕呢,看不出四十歲。叔說是吧?」
「是好多了。」林志清點點頭,「明天我去買幾個回來。豇豆你買,我不會挑。童新華這條線哪,不能放,他還要升官,指不定以後有什麼事找他。」
二嬸不滿地說︰「非得找人才對人好哇?人多好哇?沒親沒故的給我找活干。」林志清扭過頭,覺得跟二嬸說不清,大有道不同不相與謀的味道。三兒插話說︰「叔不是那意思,沒說一定要找他。媽我明白你的意思,知恩圖報是吧?我報行了吧?」
「他也得報,」林志清說,「你媽對童林多好哇?」
「我拿什麼對人好?」二嬸說,「沒吃過咸菜一樣。」
紅姑從小西房間跑出來,問三兒︰「真踫到童林了?」三兒埋怨道︰「問這事干嘛?好好復習。」紅姑白了三兒一眼︰「童林跟我可好了,不能問哪?」三兒點點頭︰「能問能問。下回見到她,我就說,蘇老姑同志叫我代她向你問好,行了吧?」
「叫她來玩。好幾年沒見到她了。」紅姑轉身走了。
太累了,三兒本來想洗澡睡覺,沒想愛琴嬸又來了,一進門就跟二嬸和林志清敘說如何如何責罵蘇老大。愛琴嬸為送紅姑進城參加高考的事跟蘇老大吵了架。愛琴嬸不放心紅姑,怕紅姑情緒受影響,蘇老大去田畈照黃鱔之後,又趕了過來。
「沒見過嫂子吵架呢。」林志清笑道,「哥也是把嫂子惹急了。」
二嬸生氣,想說話,三兒搶先開口說︰「嬸,沒事,紅姑好著呢。五號你跟秋子陪紅姑和小西去。回去別吵了,讓伯留家里多掙點錢也不錯。伯說得對,一天幾十塊,哪撿得著哇?我也不送小西,不也為錢嗎?」林志清點頭道︰「就是,三兒說得對。」
「掙錢有什麼用?」愛琴嬸說,「掙再多也喂不飽蘇中。」
三兒吃一驚︰「蘇中花得了許多嗎?伯現在摟黃鱔一個月能掙一千多。」林志清也覺得意外,仰頭默算了一下,搖頭說︰「花不了花不了。秋子沒補助,一個月就花一百多塊錢,很少超過二百。蘇中錢花哪去了?男孩子飯量是大些,那也吃不了許多呀。談戀愛呀?四百也夠了。」三兒也不明白︰「就是呀,我給的錢秋子都存著。」
「有些事他不讓說。」愛琴嬸嘆氣道。
二嬸緊張地從廚房走出來。三兒起身來到小西房門口,伸頭看小西和紅姑正安靜地看書,就把門帶緊了,鼓勵愛琴嬸︰「說唄,又不是外人。」林志清眨眼想了一下︰「畢業分配的事呀?蘇中不是包分配嗎?」三兒示意林志清︰「讓嬸說讓嬸說。」
「上大二說談個對象,」愛琴嬸說,「不回來,往對象家跑,陪人父母過年。陪就陪吧,到大三還分手了,嫌他窮,買不起電腦。一台電腦一萬多,骨頭拆了也不夠。老蘇怕蘇中沒面子,跟我哥借錢給他買了一個。買了還不回來,還要錢。老蘇一個月不到二百,就說紅姑上學指望三兒,日子還要過呀。要不是摟黃鱔掙點錢,只能跳河了。」
大家沉默了。過了一會兒,三兒開口說︰「舅舅的錢我還。給蘇中不行,沒這麼慣的。要錢沒事,慣著也沒事,得回家看父母。我養兒子也這樣,揍不死他。」
「不用你還。」愛琴嬸搖頭說,「欠我哥錢沒關系,慢慢還。等蘇中工作了,再也不給他錢了,一分不給,要不我不行。不回來就不回來,就當沒這兒子。」
林志清問︰「蘇中分配的事怎麼樣?」愛琴嬸又搖搖頭︰「不知道。」
愛琴嬸走後,大家歇好一會兒不說話。二嬸氣不過,恨恨地說︰「大學念腳肚子里去了!」林志清深嘆一口氣。小麗站一邊笑了︰「腳肚子里也沒腸子。」
三兒悶悶地哼了一聲,默默地起身往洗浴間走。二嬸知道三兒要洗澡,趕緊轉身去三兒房間,給三兒拿洗換衣服。小麗小跟了過去︰「媽媽,我拿,我給三兒拿。」
洗完澡,從洗浴間出來,三兒發現林志清還坐在客廳里看無聲電視。三兒沒理林志清,捏著脖子敲門進了小西房間。小西給三兒使個眼色。三兒看看紅姑。紅姑明顯哭過,眼楮還是紅的。三兒不知道怎麼說好。紅姑先開口說︰「不準給我爸錢。」三兒點點頭︰「不給。好好復習。」紅姑的眼淚又滾落下來。三兒安慰紅姑說︰「哭什麼?考取了我供你,不會讓你受委屈。」小西伸手拉拉紅姑︰「我哥都說了。」紅姑抬和擦擦淚。
從小西房間出來,三兒跟林志清打了聲招呼就進了房間。小麗正在趴在寫字台上寫字,見三兒過來,笑著說︰「寫完字就走。」三兒點點頭,坐床沿躺了下來。
三兒剛躺下,林志清推門晃進房間。三兒準備起身,林志清搖搖手。小麗翻著大眼楮看看林志清,見林志清沒說話,就把文具夾在書里,帶上門走了。
「小麗挺懂事。」林志清在寫字台邊坐下,「準備替你伯還錢哪?」
「不還怎麼辦?」三兒又哼一聲,「伯明年退休了吧?這麼逼他,老命就沒了。」
「不是一個錢兩個錢。」林志清提醒三兒,「一萬多呢,靠你伯那點工資,還不清。你的錢也是辛苦錢,不是大水淌來的,非得給蘇中糟蹋呀?蘇中倆舅舅在外跑外銷,經濟不錯。你伯那個人,要逼,都說又臭又硬,就願意給蘇中當孫子。」
三兒斜眼看了一下林志清,心想,天天叫我伯哥,怎麼叫得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