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後的清晨,一輛半舊的馬車一早奔到揚州城城門底下,車夫看見城門尚未開啟,不由得低聲自語抱怨道︰「早知道不接這活計!大清早的天微亮就得趕路!我可憐的馬兒都得跑損足蹄!」
車上簾子一動,有個稚女敕的童聲咳嗽了兩聲,車夫回頭看了車廂一眼,立即停止了抱怨。只見車里伸出一只手掀起車簾,車廂內有雙微紅的眼楮將目光定在了揚州城的城門上幾秒,隨即又把簾子放了下來。
車上的正是林絮姐弟三人,因著連日趕路的疲累,林謹年紀最小,抵抗力也最弱,一來二去的,就華麗麗的感冒了。林絮開始時就沒這麼把這感冒當成一回事,要是擱現代,小孩子感冒就不算什麼事,感冒藥吃幾次緩解緩解,最多熬個一星期的,也就活蹦亂跳了。可是林絮忘了這是沒有西藥沒有中成藥,甚至是看醫生都不方便的古代,被普遍稱為「風寒」的感冒,對一個三歲孩子來說,很容易引起高燒,甚至極可能會是致命的。
所以當林謹于昨夜發起高燒,林絮在借宿的農家小村落里遍尋不著醫生的時候,她這才意識到,在這個時空里,感冒不僅僅是流流鼻涕咳咳嗽就過去了的小毛病,而是一個不小心就成要人命的大病!幸好林絮還記得,孩子發燒用物理降溫法能退下熱度,于是她在村子里買了度數最高的烈酒,還簡單蒸發掉部分水分,權當醫用酒精來用,為林謹抹遍全身做物理降溫,折騰了足足一個時辰,終于把林謹的體溫恢復到正常了。
下半夜林謹退燒後不再發燒,喝過林絮在農家附近,點著火把找到的蒲公英魚腥草之類有消炎效果的中草藥熬汁後,總算安穩睡了。但林絮仍是後怕不已,天才吐點魚肚白就讓車夫馬上駕車往揚州城跑,城里的醫生總比她這種半吊子的土大夫好得多,早些進城找醫生看了,她才能早些安心。
車夫在林絮拋出的加一半車錢的誘惑下策車狂奔到揚州城下,此時卻還沒到開城門的時候,馬匹累得喘大氣,馬夫看著心痛,不由得又自己嘀咕起來。
林絮揉著帶了紅血絲的眼楮,听著馬夫的嘀咕也有些心煩,干脆提前把答應好的車錢這時候就結算給他,車夫收了錢,心情也好起來,賠笑道︰「一會兒城門開了,我即刻將小公子送去咱揚州城最出名的回春堂里去,那里的杜大夫頂頂有名,揚州城附近幾十里,誰不知道杜大夫是華佗再生啊!」
林絮有一句沒一句的隔著車簾子應著車夫,左手手心卻沒離開過林謹的額頭,林謹這時候也醒了,伸著兩手去握著林絮手腕喊大姐姐,喊著就咳嗽兩聲,聲音听著還是有點難听的嘶啞。林絮看他精神還好,心里也松泛些,對他柔聲笑笑道︰「謹兒乖,累就再睡一會兒,等城門開了大姐姐就帶你去那回春堂看大夫。」
林謹搖搖頭示意睡不著了,伸手給林絮要抱,林茹旁邊見了倒是搶在林絮之前把林謹拉起來摟到自己懷里︰「謹弟來,茹姐姐抱你。大姐姐昨夜一夜照料你,都沒合過眼楮,定然也是很累的了,我來抱你,你先別纏她。」
正說著,沉重的城門被兵卒們合力打開,轟隆隆的仿若雷鳴,車夫興奮道︰「你們把小公子抱穩了,等兵爺檢查過馬車了,咱們就往回春堂去!」
將林謹從林茹懷里抱過來摟住,林絮等馬車一停下就抱著他跳了下來,車夫幫忙去拍打著回春堂的木頭門板,不多時,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學徒揉著眼楮從門板上開的小門洞里探出頭來,看見林絮一行人的焦急神色,了然的回頭大喊︰「師兄,去請師傅起來了,有人帶孩子求診來了!」
回春堂的木頭門板被小學徒次第打開,小學徒口中的師兄也從後堂出來,也不多話,直接伸手探上林謹的脈門把脈,把完脈後又模模他的額頭,還喊他伸舌頭看看舌苔顏色。這一系列動作流暢的做完,這師兄便不在意的對林絮他們揮揮手道︰「這孩子沒什麼大事了,燒是早已經退下去了的,內熱也算壓住了,再喝兩服藥,把剩余內熱清了就好了。沒必要把我師傅杜大夫吵起來。」說著就向小學徒招手,「小葉子過來,我這就進去寫個藥方子,你來幫忙撿藥!」
小葉子麻利的收好最後一塊門板,奔跳著回後院洗了手,雙手隨意在身上的學徒袍子上擦擦水,就拿著他師兄剛寫好的藥方子去百子櫃撿藥了。
林絮也到了藥櫃子那邊,賠笑跟正舉著小藥稱的小葉子商量道︰「這位小先生,咱們初到貴地,還沒找好地方落腳,熬藥甚是不方便,這藥能不能借貴地幫忙熬了,讓我弟弟喝了再走?」
小葉子點頭笑道︰「這當然是可以的,藥錢上加個二十文就是了。只是這時候人手還不足,恐怕沒人有空守藥爐子……」
「爐子我可以去守的!」林茹听見忙毛遂自薦的插話,「請你配好藥,告訴我大概要守多久,我可以去守爐子的!」
小葉子將配好的藥遞給林絮,指著回春堂進後院的那扇小門︰「往那里走,進了院子左拐,那兒有水缸有爐子有木炭,這藥是三碗水熬成一碗,要用細火來慢熬,大概半個時辰就成了。」
林絮接過兩包藥,回頭遞給林茹一包讓她收好,對林茹的自告奮勇搖了搖頭,決定自己去守藥爐子熬藥,讓林茹留在林謹身邊照料。
回春堂後院里靠著水井的角落里,藥爐子木炭什麼的果然一應俱全,林絮看見水缸里水已見底,掀開了井上的木蓋子,扔旁邊帶井繩的小水桶打了些新鮮干淨的井水上來。林絮安好藥爐子生起火來之後,甚至還在水井旁找到一張小小的馬扎可以邊看火邊坐著歇歇。
林謹情況已穩定,林絮的心頭大石算是放了下來,坐在馬扎上托腮看著爐火,熬夜的疲憊就在不知不覺中一點點的爬上來,林絮的頭也忍不住跟著爐中火苗上下漂移著……
突然院牆那邊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清晨的寧靜,也驚醒了打瞌睡的林絮。林絮先是迷茫的抬頭看了看院牆那邊,好幾秒後才完全清醒了過來。
林絮起身,正想到藥堂前廳去看看這是怎麼了,卻突然眼角余光里發現一抹黑影,她猛地一回頭,黑影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撲過來掩住她的嘴巴︰「不要做聲!等外面的人走了我自然放了你!」
林絮胡亂點點頭示意自己听到了,捂著她嘴巴的手就稍微放松了點力度。林絮向後昂著頭,映入眼簾的是大片的黑——蒙臉的黑布之上,半截挺翹的鼻梁和一雙明亮的眼楮與她的臉相距不超過一尺,林絮甚至可以看清對方濃眉下那兩排濃密黑潤的眼睫毛。
林絮前生就是個沒事就愛看美女帥哥的外貌協會資深成員,這時候居然忘了危險,定定的盯著身後男子冷峻的眉眼看個不休起來。男子似是被林絮這直勾勾的花痴眼神嚇到了,凶狠低喝一聲︰「看什麼看!真不怕死麼?低頭噤聲一邊兒去!」可惜林絮置若罔聞,仍舊持續花痴狀態。
男子氣惱的用另一只手將林絮昂起的頭按回去,用力過猛,反把林絮頭上的帽子推掉到地上去了,林絮這時才後知後覺的回過神來,小小的喊聲「哎呀」,趕緊伸手去揉被按痛的脖子後側。
男子透過林絮披散的發絲看見她耳垂上有孔,駭然之下立即放手,聲音也驚詫的忘了掩飾︰「你怎麼是個姑娘?!」
這听著就明顯是男孩變聲期的鴨公嗓,林絮趁著他驚訝難當的空兒,跳起來一把扯了他臉上蒙著的那截黑布,果然,那高大的身材配蒙面黑布就是專門用來騙人的,黑布下的面容不過是個看起來才十六七的青澀少年!
少年反應極快,從林絮手里搶回黑布又為自己蒙上,聲音也恢復成暗沉嘶啞︰「別以為你是女的,我就不會殺你!」
林絮目瞪口呆的看著少年一邊說狠話一邊卻有紅暈從黑布下的臉龐一直往額頭上蔓延,一時只覺得什麼要說的話都堵在了喉嚨中。
院牆外本已遠去的腳步聲又紛紛亂亂的重聚起,還夾雜著些許驚呼︰「牆壁這兒有痕跡留下!那小子應該就是在這里逃過去的!」
少年听著,背脊肌肉看得見明顯的收緊,林絮知道外面那群人找的必定就是這少年了。來不及和少年多說,林絮將井繩往他手里一塞,雙手使力把少年往井里一推,撈上木制井蓋往井口上一蓋,然後竄回藥爐子前的小馬扎上一坐,動作如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少年下意識的抓緊了井繩,身體也配合著林絮的力度在井里轉個身,借助井里某處微凸的石縫,立即屏息貼到井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