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瀆詞 第44章 第一闋 上元宮宴 一

作者 ︰ 沐淅

今歲新年剛過,心誠自黑城凱旋而歸,帝台自是滿城百姓夾道歡迎,中然照例為心誠設了慶功宴,宴會之上,心誠也照例開溜到了廣夏宮中,卻見屋中正跪著一個年老內官。

梳蟬賞賜了那內官許多,又說了許多安撫之話,那老內官滿面淚流,千恩萬謝的去了。

心誠不問,梳蟬卻道︰「剛剛那人是曹美人的表叔,曹美人出殯那日,翠翹見了他在後面偷偷跟了一路,不住落淚,我才知道曹美人竟還有這樣一個親戚在宮中,剛剛打發了他出宮,免得日後再受無辜牽連。」

心誠笑道︰「這是後宮的事,妹妹自己做主就好了。」

梳蟬笑道︰「也就是二哥這樣說,若是大哥,定會借機訓我幾句。」

心誠一笑,道︰「你這是在央我向大哥說幾句好話嗎?我人雖在黑城,也听說你病了這一月,大哥都不曾來看過你,你是怎麼惹大哥了,竟能將大哥氣成那般?」

「若是妹妹知道,還要勞煩二哥嗎?」

心誠擺手笑道︰「罷罷,若你都不知道,我可更不敢趟這趟渾水!」又道︰「我听說朱昭媛已受封朱華妃,想必朱家的風頭也該隨著她的肚子更見彰顯,朝中之人只怕都以為終于見了風向,投了朱家門下之人眼見更多,更要賣力打壓葉家,所以這一年,你在後宮,大哥在前朝,日子其實都不好過吧?」

梳蟬笑道︰「那些人都算得什麼,真正能令大哥疲于應對的除了二哥,還有什麼人呢?二哥少闖幾次禍,大哥也不知會省去多少心力了。」

心誠聞言卻只淡笑道︰「也是。」

梳蟬看著心誠,微微有些錯愕。

兩人又說了幾句,心誠便又心急的去了,梳蟬一嘆,心中有些微不安一般,心誠言語雖如舊,卻不知為何令她有迥異之感。

心誠最慣會惹事,此次又是凱旋,鋒頭之盛,朝中無人能及,朝中謝長史等人都憂心心誠此次回到帝台不知又會怎樣荒唐逾越。

然而心誠此次回來,卻是反常的安分,雖然比之常人當然仍是荒唐,但比照心誠一貫的行徑,不僅無逾越之處,甚至恭敬守禮起來,御史台一時甚至都抓不出他的把柄。

已是新年漸近,而今冬之際,曹美人先是失子,之後懸梁自盡,孫才人又因秦氏一案撞死在蟠龍殿前,中然滿心蕭索涼意,這之後便都不大向後宮中去,便是畫眉宮都留不住皇上,後宮一時冷清安寂。

唯有朱華妃每日炫耀橫行,再有太後因兄長秦卓墉暫被罷官,而與中然爭執不休,因此後宮之中這一個新年過的是不可開交又壓抑沉悶。

而新年之後不久便是上元佳節,帝台之中人都傳今年將有花燈十里,因為以朱家為首,梅家、秦家、張家、韓家與林家六大家將于元宵燈會之上斗富。

因此滿城百姓都涌至街上,翹首以盼。

上元佳節,皇上于宮中賜宴,達官顯貴都在今日進宮飲酒賞燈,宮燈如晝,宛若燈海,往來宮人嬌顏如花開,衣袖帶香,處處絲管奏樂,盈盈笑語。

披綺殿中,更是觥籌交錯,舞袖如雲。

眾人對著花燈評賞飲酒,不時猜猜燈謎,中者贏酒,不中者也是罰酒。

在這一片歡海中,只有高高在上坐在皇上身邊的皇後一直板著臉,一言不發。

禮部侍郎席咸聰明敏捷,幾乎猜中全部燈謎,不過若論燈謎,皇後的才思當是無人能及,眾人含笑到皇後面前,定要皇後出個字謎,好好難為一下席咸。

皇後卻是依舊板著臉,好似不聞,冷冷的也木木的雕像一般,眾人一時有些尷尬,中然在一旁也看不下去了,輕聲喚道︰「皇後——」

梳蟬才听到一般,終于抬首,毫無波瀾的眼神平白的掃了眾人一眼,帶了不耐,又復垂首看著自己的手。

眾人無趣之中卻帶了有些透骨的寒,方才那一眼,就似平緩厚鈍的刀刃,切到人心上,眾人那些因為酒酣而有的興致瞬間就被切碎了。

只是一個眼神,熱鬧的晚宴忽然就尷尬冷清起來,一時都少了人說話。

中然看著,就覺有些難忍,剛要開口,卻听一聲檀板響,琵琶切切宛若私語,起聲便知是新曲。

眾人看去,幾番笙歌之後,卻見琉璃燈台上,那最大的蓮花燈竟然緩緩展開。

五色錦綾瞬間飄滿整個蓮花燈台,猶如祥雲,雲上那輕舒水袖之人金縷羅裙,宛若仙人高髻,髻上雲形花鈿,長眉杏目,情意綿綿,正是綿蠻。

綿蠻低鬟轉首,舞袖回雲,回首一笑,那仙人姿色分明便是嫦娥舞廣寒。

而此上元燈會這一舞之後,綿妃便是別號嫦娥妃。

一舞之後,蓮花燈慢慢合攏,便好似伊人漸遠,卻奈何九重天上月宮不可達。

綿蠻再次出現在大殿上時,當真讓人錯覺她是從月上而來。

中然讓綿妃坐在身旁,桌下羅袖中雙手十指緊扣,剛剛那一舞,綿蠻凌空縱身甩袖,回首看向中然,眸中竟是那般不舍,那般眷戀,但還是飄逝的那般決絕。

兩相對視之中,中然便沒來由的覺得心痛,一時竟怕綿蠻或許真的會飄飛遠去,求之不得,今生兩地,遙遙再無相見。

「綿妃娘娘這一舞果真是宛若天上。」竟是那一向清冷的席咸首先開口贊道。

「席大人過獎了。」綿蠻笑道。

眾人卻也是紛紛附和,這一舞讓這宴會好似又熱鬧了起來,眾人又都來了興致,卻見席咸忽又走到皇後面前,彎身一拜,道︰「臣等才薄,綿妃娘娘那般天人之舞,當真是柳斗縴腰葉斗眉,玉骨仙姿,難描難畫,微臣斗膽請皇後娘娘賜詩,以記今日之景。」

眾人微愣,心中都暗怪這席咸怎麼這般蠢才,竟然還去招惹皇後,沒見那皇後今日從宴會開始就沒個好臉色嗎?剛才綿妃那一舞之後,皇後更是顯出毫不掩飾的厭惡來,席咸如此,明擺著就是在擄虎須!

果然席咸話音剛落,皇後抬首冷冷看他,卻見席咸恭敬之中也藏了冰冷機鋒,毫無畏懼,梳蟬神色無波,心誠卻是當即就要拍案而起。

「心誠!坐下!」無傷忽然低聲喝道。

心誠未及開口就被兄長攔了下來,心誠看著淡然無謂的無傷,有些咬牙,但還是坐下。

皇後與席咸仍然僵持著,中然看著卻覺實在太過,席咸縱然不對,但梳蟬既貴為皇後,就該端雅大方,今日實在是有失尊貴。

然而中然剛要開口,轉首看向梳蟬那冷冷的側臉,卻是一驚,當年那清靈的女孩何時變得這般古板。

那一身衣袍!大紅緞繡九鳳穿花袍,雲肩宮袖寬肥的實在夸張,頭上金花鳳冠,一支金瓖四蝶珠玉銀搖,兩鬢還各插一支金絲盤翅琥珀雙蝶花鈿釵,滿頭明晃晃的金銀珠玉,還有臉上那濃重的白粉胭脂,怎麼就到了這種地步,那曾經的靈氣呢?

中然這一刻的目光神色,梳蟬也看到了,不禁就又垂首看著自己的手,跑去梅林的那晚之後,左手的三根手指,右手整個手都被凍傷了,那凍傷在手上好似白玉下的血玉痕,也不知養好了之後還能否如從前那般靈巧了。

梳蟬抬首看著中然,就想笑了,無論她會怎樣,中然都只是在一旁看著。

面前的席咸,初生牛犢一般的少年意氣,然而這意氣不是愚蠢魯莽的,不是逞強好勝的,而是有備而來的,是沖著她葉家而來的,是野心勃勃的想要在戚國崛起一個新的權貴家族而來的。

然而面對這新生的家族,葉家確實落了下風,而原因就在她這個皇後身上,這個一手將葉家推向權力頂峰,榮耀至極的皇後,竟也是葉家最薄弱之處,薄弱到足以讓人有機可乘,而且是人盡皆知!

梳蟬看向坐在不遠處的大哥和二哥,剛剛無傷阻止了心誠,她也是看得到的,此時看著大哥冷淡沉默的神情,梳蟬緩緩笑了,他們兄妹一直默契,一直較量,還有什麼是她不明白的?

這一年她和大哥每次見面都會不歡而散,他們兄妹不需爭吵,只是似乎百般的不如彼此心意,終于都有了心結,而如今大哥是想看她身為皇後,該如何處置此事吧?那又有何難?

莫說是一個小小的席咸,就連當今皇上的皇位都是她葉梳蟬一手奪下來的,從那個文武雙全,聰明絕頂更甚于她的中虔手中奪來的,但這一點,僅僅兩年,卻似乎所有的人都忘了,就連她自己也快要忘了。

可是她今生再難遇到比中虔更厲害的對手了,那麼之後的所有人,都算什麼?而面前的這個席咸,又算什麼?

中然親自提拔的禮部侍郎,雖然只是這樣毫無實權的官職,然而這小小的端倪也足以看出,無論是否為了防範她葉家,無論是否出于他的本心,中然已經開始在朝中著手自己的勢力了。

而她仍要這樣繼續消沉意氣嗎?那就未免太過可笑了。

她是皇後,安家的皇後,卻是葉氏,這樣的身份,她能走到如今,難道還能輸了一個小小侍郎嗎?

梳蟬微微笑了,終于看向席咸,細翹雙眸,眼角芙蓉,那臉上濃重的胭脂瞬間就成了一張揉碎了的紅綾面紗一般,好似石榴花上的輕薄紅霧,讓人恨不得撕開那面紗,撩開那薄霧,看到那之後真實的容顏。

而那容顏是美是丑也都罷了,只是這剎那的讓人有些情不自禁的沖動,就足以令人發痴發狂,席咸不知為何竟然想到剎那芳華這四個字,到底年少,竟然慢慢臉紅了。

梳蟬笑著開口,這是她今日初次開口,不是想象中鶯啼春谷的美妙,帶了柔柔倦意,也明顯透著作假不得也掩飾不去的病倦,但是這一開口,卻讓所有人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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