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霜陽晚上做了一個夢。他夢回五歲那年，他哭鬧著求母親不要離開，他拉著她的衣角抽泣著說他會听話的，晚上會自己乖乖看書本，不再賴著她留下來給他讀故事，盡管他一次都沒有成功地留下過她；他還說自己一點都不想去游樂園，周末他不會再鬧脾氣要去游樂園了；他記得夢里的他說了很多話，臉上全是淚水，他很想叫小時候的他閉嘴不要再說不要再哭了，但是那小小的他完全听不到他此刻的心聲，只是一味無助地哭泣。
夢中，他的母親一直背著身，沒有轉過頭來，他想跑到她面前去看清她的臉，但不知道為什麼那麼近的距離他卻怎麼也無法接近母親。她冷酷決絕地把衣角從他的小手里抽出來，大步朝前走去，小小的他被拋在後面，呆呆地看著走遠的背影。「姐！」他朝她大喊了一聲，他驚懼地看著小時候的他；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前面的人終于轉過身來，是他再熟悉不過的容顏，是比母親陪伴他的時間還要久的那個人——他名義上的姐姐，顧辛涼。他不由地也跟著上前一步，輕輕地喊道︰「姐。」
顧辛涼朝他露出一個笑容，是他所熟悉的笑容，如同陽光的薄片那般跌落在他的身上，蝴蝶般輕盈地飛動；他正要回她一個笑臉，她已然轉身離去，消失在一片茫茫白光中。周圍彩色的景物隨著她的離開也一一褪色，直至他所在的整個世界都變成了一片茫然無止境的白色；他茫茫然地轉身，小時候的他不知何時消失了，天地間只剩下他一人，孑然一身。
他猛地睜開雙眼，映入眼簾的是高高掛起的帳幔。經過一晚雨水的沖刷，今日的陽光特別好，一束束金色的光線透過帳幔落在白色柔軟的被子上，看上去好像凌晨五點時分新鮮出爐的裹著金黃色脆皮的面包，肖霜陽此刻的肚子很合時宜地響了起來，提醒著主人是時候吃早餐了；但經過一夜的噩夢，他已然沒有了爬起來的力氣，但渾身的冷汗也令他很不舒服，他正掙扎著要爬起來，便听到門外傳來的敲門聲，「霜陽，起床了沒？」是顧辛涼的聲音。
他的胸膛起伏了幾下，白色背心勾勒出少年修長的身材；他的雙手緊抓床單，聲音低沉，「姐，我不去上學了。我有點不舒服，你幫我請假吧。」
「沒關系嗎？要去看醫生嗎？」顧辛涼在門外急切地問道。
「沒關系的，大概是昨晚忘了關窗就有點小感冒了；你去上學吧，我休息一天就沒事了。」肖霜陽把被子拉到鼻子以下，悶悶的聲音從被子下傳出來，听上去好像真的感冒了似的。
「知道了，我和姆媽說一聲，讓她跟著你。你好好在家休息吧。」說完，顧辛涼在門外站了一會兒，再沒听到房間里傳出任何聲音後才離開了。
听著好一會兒才響起的遠去的腳步聲，肖霜陽才坐了起來。昨晚窗戶半掩，雨水淋濕了窗欞，上面積了些許雨水。肖霜陽走到窗前，把窗戶完全推開，雨後的空氣稀薄而清新，晨露沾滿了綠葉，搖搖欲墜，好似一顆凝在眼眶里久久不落的淚；視線里，那輛熟悉的黑色賓利發動了，漸漸駛遠，離開他的視線。
肖霜陽舉起左手，陽光下那只手愈顯蒼白，他定定地看著自己左手的掌心，好似那里藏著什麼值得研究的東西似的。良久，他才放下舉著的手，轉身走去衛生間，洗了一個冷水澡。
他下樓的時候，早餐已經放在桌上，正靜靜地等待著主人的到來。不見姆媽的身影，大概是一大早就出去買中午和晚上的食材了吧。用畢早餐後，他來到了顧辛涼的房間，他躺在那張花梨木大床上，被子全是陽光的味道，他把臉埋在柔軟的枕頭里，近乎貪婪的，那里滿滿的都是她的氣息——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抬起臉來；因為悶在枕頭里太久，他的臉變得紅撲撲的，像一個誘人的紅隻果正散發著香甜的氣息，黑色發絲也變得凌亂了。他渾然不覺，在她的房間里繞了好幾圈，一邊打量著房間里的設置︰舊日的洋女圭女圭堆放在角落里朝他咧著嘴落寞地笑著；過一點的距離放了一株綠色植物，葉子大大的垂了下來；高大的落地窗正開著，紗窗擋住了秋日的蟲子，垂地的窗簾隨風飄動；另一面牆則是她的書桌，書架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書籍，封面還是很新，說明它們的主人基本上不怎麼翻動它們，因而它們成為了這房間里的裝飾物。
突然，書桌上的一樣物件吸引了他的注意——那是一件在路邊小攤上買來的一只用小水晶串成的小熊，它的衣服是用粉色鏤空水晶作成的；他的房間也有一只同樣的小熊，穿著綠色衣服。他用手指細細地摩挲著它，眼里是連他也不自覺的溫柔，那只小熊的眼楮是兩顆閃亮的黑寶石，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像極了她朝自己笑時那雙明亮的眼眸。他用唇輕輕地觸踫了小熊，把它放進了口袋後，便離開了顧辛涼的房間。
他的房間里，是他收拾好的行李，一個大的行李箱和一個旅行袋，就是他在這個地方的全部家當和回憶，雖然不多，但提起來滿是沉甸甸的。
肖霜陽掏出震動的手機，手指在屏幕上輕輕一滑，把手機放在耳邊，屏幕的另一邊傳來的是肖建國的聲音，「司機大概十點就到了，你收拾好就下來吧。走之前記得和他們打聲招呼，不過，之後我也會去顧家親自道謝的，」肖霜陽在另一邊沉默不語，肖建國的語氣更低沉了，含著幾分警惕，「你可別在離開之前又要反悔，是你先提出來要離開的，這次可不是我逼著你。」
「放心，我已經收拾好東西了。臨陣退縮可不是我的作風。」听著另一頭的話語，肖建國眉頭一皺，已經可以預想到肖霜陽此時正揚起略帶嘲諷的嘴角，心里頗不是滋味，他用著冷硬的語氣回道︰「那就好。有事回來再說吧。」
「少爺。」剛放下電話，門外便響起了叩門聲。
「怎麼了，姆媽。」他打開了房門，就被姆媽往手里塞了一盒東西，他低頭一看，是一盒感冒藥，耳邊傳來姆媽的嘮叨聲︰「還不是小姐說你感冒了，家里都沒有藥了，去買菜的時候給你買了點回來。吃完午飯再吃吧，不要空月復吃，吃完就好好睡一個覺把……」他突然伸手抱住姆媽，把她給嚇了一跳，「哎喲，我的小少爺，你這又是哪一出啦？」過了幾秒，他才松開了手，「姆媽，我要走了。回我的家里去。」
姆媽瞪大了眼楮，「啊？」肖霜陽眼神真摯地看著她，「一直以來麻煩你了，一直那麼照顧我。謝謝你。真的謝謝你，姆媽。」姆媽有點不知所措地往圍裙上擦了擦手，她猶疑地看了看他，「少爺，我的霜陽小少爺，怎麼突然說走就走了呢？」她遲疑著，終于說出了口，「是因為小姐嗎？」
肖霜陽怔愣了片刻，才緩緩問道︰「為什麼……是她呢？」
姆媽自嘲地笑了笑，「你可別以為姆媽年紀大了就老眼昏花了，有些事，我可看得分明著呢！每次檀州少爺和周然小少爺來了，你哪一次不是黑著臉呢？你呀，活像一只被人涉足了領地的小野獸，要不是小姐在怕是要伸出利爪來了。可是，少爺啊，別看你現在這樣，你現在才十一歲，人生里還有許許多多精彩的事情沒有經歷過；你以為現在你是在愛小姐，但其實不是的，你只是一直以來太依賴她了，所以就想當然地認為她會一直是你的，但那只是你的佔有欲在作怪。你並不是愛小姐呀！少爺！」她邊說邊搖頭，那頭夾雜著銀發的頭發也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晃動著。
「我知道，你們都因為我年紀小覺得我還什麼都不懂。不過，時間會證明一切的，所以我不在這里和您爭辯什麼。但我很確定一件事，喜歡上她，是我人生中經歷過最美好最精彩的事情，」說到這里，他垂下眼簾，拉長的陰影在他眼瞼處波動、跳躍，「雖然，我知道這個過程可能會……很痛苦。」他的聲音很輕，似乎只是對他自己說的那般。
姆媽驚訝地看著眼前的少年，似乎有點難以相信剛剛那番話是從他嘴里說出那般，「少爺……」她不知道說些什麼好了，眼神復雜地打量著眼前的少年。
樓下傳來了長長的喇叭聲，「來了，」肖霜陽的目光落在她的身後，「姆媽，那我就先走了。我會和姐還有阿姨說一聲的，但如果她們回來了你就先和她們說吧，我收拾東西可能比較久，打電話的時候估計很晚了。」說著，他轉身走進房間拿出自己的行李。
姆媽急急地跟在他的身後，「少爺，我幫你提袋子吧。」
「不用了，很輕的。」他確實是步履輕快地朝門口走去。
姆媽站在黑色攬勝的窗口旁，把手搭在窗口上，「……少爺，如果幾年以後你還有這份決心，姆媽我怎麼說也會支持你。畢竟你和小姐都是我看著長大的。」
肖霜陽眨了眨眼，朝她伸出了小手指，「好，一言為定。」
姆媽笑了，與他勾了勾小手指後，便道了別。看著駛遠的車子，她竟對未來的那麼一天隱隱生出了期待——盡管一直看著你長大，但是，霜陽少爺，你卻以我看不見的速度在成長著。我，真的由衷地為你感到驕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