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鬧總算不說話了，高玉大又開始猜悶。這回他自己給同學們出了一個。高玉大說，我說的這個悶，也不是啥好悶。不對，再不好，也不像胡鬧猜的那個，罵人。我的這個悶呢，其實是個題，大家伙都仔細听好了，誰猜對了我就獎勵他。說咱生產隊的黃牛在草地上吃草，先是頭朝北，後來就轉了起來。左轉三圈，右轉四圈，你們說，這時候的牛尾巴朝著哪個方向？高玉大說完，孩子們就猜了起來，有的還在地上轉開了圈。嘰嘰喳喳地猜了一大氣，高玉大得意地站在講台上審視每一個答案，都沒對。高玉大心里想，靠這個悶差不多能夠上兩節課呢，這節課猜不著，下節課繼續猜。再猜不著就留家庭作業回去猜。
憋了二十來分鐘，沒有哪個孩子說出正確的答案。高玉大飄飄然了，高玉大問，都猜不出來了吧，這個悶老難猜了。我跟你們這麼大的時候，我就順口猜出來了。我媽還為這件事情給我煮了倆雞蛋。有個雞蛋還是雙黃的。要不咋說，學習得學會動腦筋呢，不能跟胡鬧似的，調皮搗蛋一個頂三個，正經學習的時候三個也頂不了一個。完蛋玩意，要正經的馬上就癟茄子。高玉大說到胡鬧的時候，就找胡鬧。可是胡鬧消失在高玉大的視線里了，座位上沒有胡鬧。高玉大激靈一下，明明都在這坐著啊，咋就把人看沒了呢。高玉大喊，胡鬧呢，胡鬧又跑哪去了？胡鬧正在第一排的桌子底下鼓搗啥呢，听見高玉大叫，就探出腦袋問，下課了？
高玉大火冒三丈高，說，胡鬧，下啥課啊，我這才上課。你再不好好听講，我找你娘大面瓜去。叫她把你領回去，省得你一條臭魚攪得滿鍋腥。胡鬧鑽出身子，回到自己的座位，大聲說，隊長起外號，我告訴我娘去。高玉大瞪眼，拉倒吧你，你知道啥啊你。你娘本來就叫大面瓜，大名叫杜玉蓮，當著面我都敢叫她。我們有鬧頭，這是大人的事，你告也告不成，臀部蛋子給你打通紅。胡鬧頂嘴說，我啥都知道，你就不能給我娘起外號。高玉大說，你啥都知道，把你能的。那你給我答上這個題。牛尾巴到底朝哪？胡鬧想都不想，斬釘截鐵地說，牛尾巴朝地下，就是轉圈轉到南斯拉夫去也是朝著地下。
隊長高玉大愣住了，半天緩不過勁來，胡鬧的回答徹底打亂了他的計劃，本來是想拿這個悶上兩節課的。被胡鬧這麼隨便一說就給猜中了。高玉大臉上掛不住火，說，胡鬧，你準是听過，你娘講的，或者是武干部給你娘講你听過。不等胡鬧反駁，高玉大馬上再出了一個悶來挽會顏面。高玉大說，你說，紙里包火是啥玩意。同學們議論開了，紙里咋能夠包住火呢。胡鬧接著就說了答案，胡鬧說是燈籠，過年的時候我媽給我扎過紙燈籠。高玉大徹底服了，行啊，黑不出溜的挺有才啊你。胡鬧，剛才你咋不說？胡鬧說，你不叫我說話的，再說，剛才我忙著把一條小長蟲塞高如意的書包里了，他輸給我的鉛筆不給我，教訓教訓他。高玉大眼楮就直了，看小兒子高如意。高如意打開書包，看到了那條小長蟲，「啊」地一聲就把小長蟲連同書包扔了過來。高玉大什麼都不怕，就怕一樣，蛇。
小蛇爬到了桌子上，高玉大嚇得「媽呀」一聲跑了出去。
馬大志終于走進了教室里，他摁住了那條小蛇。大聲對孩子們說，都別怕，蛇是咱們人類的朋友呢。一點都不可怕。教室里的孩子們都在看著這個新老師，馬大志抓著小蛇說，咱們一起把它送回山上去，天氣都冷了，蛇也該冬眠了。有孩子問，馬老師，啥叫冬眠啊。馬大志耐心地解釋，冬眠就是一到冬天就睡覺了。孩子問，那為什麼要冬眠呢？馬大志的聲音傳了出來，說來話就長了，你們听老師慢慢講……
窗外，秋月一直靜靜地在听，隊長高玉大也坐在石板上認真地听著。陽光很耀眼，灑了滿地都是。高玉大就在那樣的陽光里，長舒了一口氣。听著教室里馬大志和孩子們的對話，高玉大不斷地擦眼楮。秋月問，隊長，你咋了？高玉大說，沒事，我眼楮……我眼楮迷了。你干爹這回……這回該放心了……
高玉大的聲音突然就哽咽起來了。
馬大志第二天給孩子們上了第一節課。高玉大和秋月都潛伏在窗子下面偷听。遠近的鄉親們都跑來看熱鬧，都想看看這個馬大志的本事如何。他們坐滿了山坡，看著那所飄著鮮艷紅旗的學校。馬大志正是好美的年紀，他把衣服渾身上下收拾得很干淨整潔，還用木梳沾了清水，把頭發梳理得很齊整，在中間刻意地分了一下，這是很時尚流行的分頭。
馬大志這樣的打扮把馬耳朵溝的孩子們震了一下，跟馬志遠相比較，馬大志更具活力和朝氣。見慣了大人的「茶壺蓋」頭型，被馬大志的分頭徹底就給迷住了。馬大志一進教室，胡鬧都不由得贊嘆一聲︰馬大志的頭發像牛犢子舌忝的了。其他的孩子們就一陣哄笑。胡鬧是這個學校的笑星，常常能制造意想不到不到的喜劇效果。他在哪，哪就笑聲不斷。
馬大志鄭重地走上講台，他環顧教室，大聲說了一句，同學們好。三十幾個孩子一起拖著長聲喊，老——師——好！胡鬧的聲音也在里面，昨天晚上隊長高玉大去胡鬧家了，高玉大跟杜玉蓮交待了，胡鬧再不叫馬老師，就不要上學了。全校那麼多孩子，就你們家胡鬧不听話，處處耍叉。杜玉蓮就囑咐胡鬧，一定要听話，人家叫啥你就叫啥。嘴上叫啥都成，心里愛咋叫也沒有人管你。胡鬧瞅瞅隊長高玉大，瞅瞅親娘杜玉蓮，說，真是沒有天理啊。胡鬧的話琢磨琢磨還真有意思，後來在胡鬧身上還相繼發生了很多沒有「天理」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