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影美人脸颊处那道被简单处理过的血痕,我的小心肝儿就烦躁无比。小蹄子受了伤,我第一时间慌手慌脚,肉疼不已。现如今我被打得皮开肉绽,衣服上三条耸人听闻的血痕摆在那儿,这人居然还能扭捏地问我“受伤了吗”。
自怨自艾之际,从没说过的重话一下子月兑口而出,“你瞎了吗?”。
影美人明显是看到了我吐字时毫无变化的冷颜,表情在一瞬间华丽低调,惨如白纸。
翻身爬上马背,不管身后的人有没有跟上步伐,顾自随碧眼儿君共骑走在前面,闲聊道,“仲谋出门从不带随从军校的吗?”。
孙权看我一眼,笑着答道,“习惯独来独往,有人随侍反倒不爽。”
这人跟他哥……
真是有天壤之别。
小孽畜上街前呼后拥地领了百十来号人,摆不知所谓的洋谱,眼前这美少年出门儿竟连一个保镖都不带。同样是一个爹一个妈生出来的儿子,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好奇心趋势就问了,“仲谋与令兄真是没有一点儿相像。”
碧眼儿君闻言,长睫都被微笑勾勒的温和,“家兄美姿颜,权实不企及。”
我说的又不是容貌的相像。
就算是,孙权的这句评价也不甚中肯。
说小孽畜“美姿颜”,姑女乃女乃勉为其难地承认,那虐待狂虽然性情暴躁,容貌却也是一等一的霸道。
然而要拿两兄弟的姿色相比,还是孙仲谋更胜一筹。如此刀削雕刻的轮廓,异域风情的眉眼,就算送他一个古堡去欧洲做公爵伯爵也不算过分。
对美人,尤其是对谦虚的美人,姐一向是不吝于狂称狂赞的,“你那孽畜哥哥长的是不错,不过比起你来就差太远了。仲谋姿若天仙,质如幽兰,不只是江东绝色,恐怕就连将整个大汉朝翻个底儿掉也难找出第二人与你争锋。”
碧眼儿君闻言,盯着我的脸发呆了好一会儿,眉头紧锁,轻声叹道,“天女是在取笑我吗?”。
“天大的冤枉!我发誓所说的都是真实感观,绝无半句虚言。从前赞你美貌的人应该也不少,难道是仲谋奉承的话听的太多,所以才觉得我说的这几句太没雕琢,显得不真诚?”
孙仲谋收回与我交流的目光,微微低头苦笑道,“臻茗真会说笑……怎么会有人夸赞我长得好,暗下说我长的丑陋的人倒是不少。”
什阿就么?
不错,我是月兑口而出了一句“什阿就么”,并在之后立马接了一句,“真的假的?竟然有人说你长的不好,他们是眼睛瞎了还是嫉妒疯了?”
碧眼儿君被我的大呼小叫弄得面红耳赤,“没想到臻茗……竟如此‘善解人意’,只不过……这一番安抚夸张了些……被你如此一说,我反倒更无立足之所了。”
干瞪了半天眼试图理解他话中的意思,“你不相信我?”
孙仲谋面对我无比的真诚只淡然一笑,脸上明明就写着“不相信”。
我就奇了怪了,我夸他长得好简直就等于是夸爱因斯坦是天才,就算言语轻浮了点儿,态度夸张了些,也不至于毫无说服力吧。
“如此直白地说你俊美,实在冒昧……我以为这是有目共睹的事实,所以才口没遮拦。”
碧眼儿君似乎不想就这个话题才多做探讨,扭脖子去看一侧的街景,不再说话。
到底是哪里踩了地雷了?
莫非孙仲谋同许多帅哥一样,不愿意别人总把他们的容貌俊美挂在嘴边。就算如此,这小样儿的为什么平白摆出这么一副“自我降低”姿态,搞得姐想多做解释都找不到着手点。
脑袋上灯泡闪亮,终于发觉问题所在。我夸他长的美,他说安抚他;我说很多人夸他长得美,他说那些人都说他长得丑。
他的眼睛,他的肤色,他的面部轮廓都与常人有异,我以欧洲贵族的框架标准衡量他的容貌,自然是美的无与伦比。然而貌似《三演》里的人民群众没那个国际化的审美标准去欣赏稀有产品,碧眼儿君这样一幅长相落到世人眼里,的确是有被不懂鉴赏的人当成了美的反面教材的可能。
怪不得这孩子明明是有些身份的官家子弟,却时时透露出温顺容忍的姿态,想必是从小因为长相的缘故受了不少没理没由的委屈,才造就了今天的自卑内省。
如此就坏菜了。
我刚才说的那些话在此种前提语境下,恐怕都被当成了故意耍弄他,嘲笑他的调侃。
娘娘的,一定是我平日里说瞎话说得多了,今天遭了报应。明明说的是真心话,却被当成了讥讽言。
妈妈的,真是弄巧成拙!
多说无益,还是适时打破尴尬气氛才是正题,“不止相貌,仲谋秉性脾气也与你那个孽畜哥哥大不相同。”
在我开口前的一番沉默中,碧眼儿君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所以才在听到我开题供他接话时透露几分释然,瞬间笑容又现,一如初始,“权性格懦弱,实不及兄长英气杰济,猛锐冠世。”
没想通其中纠结时以为他是谨慎过度,然而现在将这一字一句听在耳里,我就难免会品出妄自菲薄的意思。
私心想让孙仲谋涨点儿自信,于是全力贬低小孽畜,“你兄长就是个虐待狂,行事乖张跋扈,对人不依不饶。轻佻果躁,有勇无谋,简直是不知所谓的经典。仲谋性格豁达,谦恭温良,不知比他强了多少。”
碧眼儿君对我报以一笑,虽然没把夸赞当夹枪带棒的暗讽,然而似乎却又把真言归成了出于礼貌的寒暄;眼神一闪而过的黯然,却在之后提到他哥的时候又盈满了抑制不住的崇敬,“家兄览奇取异,性阔达听受,善于用人,是以士民见者,莫不尽心,乐为致死。况且志怀高远,胸有天下,权纵使穷极一生,也难望其项背。”
这话说得我心中生出莫名其妙的感慨。小孩子在成长时期经历是非常重要的,所有阴暗的性格都有其必定的成因。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祖国的花朵们都是被一些无有根据的冷落伤害,恶性攀比毁掉的。
想到此处就不自觉问了一句,“不知仲谋有几位叔伯兄弟?”
碧眼儿君闻言若有深意看了我一眼,才温文有礼答话,“家父有一弟,名静,字幼台。家母生四子:兄长臻茗已经见过;三弟名翊,字叔弼;四弟名匡,字季佐。家父次妻本是家母之妹,生一子一女:子名朗,字早安;女名仁,小名尚香。家父曾过房俞氏一子,名韶,字公礼。”
老天爷,这个乱。
孙仲谋兄弟姐妹真是不少,大家族出来的公子本就多竞争多是非,碧眼儿君这么“特殊”,自小或多或少会攒下点儿心理阴影。
正皱着眉头消化孙仲谋连珠炮发射给我的信息,就瞧见小样儿的看着我的模样有点儿玩味探究的意味。
这家伙不会错以为我打探他家的隐私吧?姐姐现在立场尴尬,这么没心没肺就侦查人家内部结构,一不小心会被当成居心叵测,别有所图。
家事不好多说,还是就事论事谈公事妥当,“文台兄回到江东之后就开始布战预备对付刘表?”
碧眼儿君微笑恢复了正常的平和,“家父与刘表结怨,议欲取荆州却是由袁术一封来书为引线。”
怎么又跟袁术扯上关系了。
话说老袁家这两只鸣禽都不是什么好鸟儿。当初袁术那厮为一己私利不发粮草,间接消掉江东四大护法之一的祖茂,孙坚为顾全大局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才和解之,搞定之。
现如今这疯鸡又乱出什么幺蛾子。
顾不得所谓的婉转曲折,“袁术那唯恐天下不乱的东西写了挑拨离间的信挑唆你老爹伐荆州?”
孙仲谋刻意无视我话里的形容词,笑着陈述前因后果,“袁术在南阳听闻袁绍新得冀州,遣使者求马千匹。袁绍不与,袁术自然恼怒。自此兄弟不睦。”
“那两只鸟儿睦不睦的跟荆州有什么关系?”
碧眼儿君笑道,“你听我说完啊……袁术随后有派使者前往荆州,问刘表借粮二十万,刘表也不与他,这才埋下恨因。”
袁术上辈子是要饭的怎么着,东讨西讨的不如加入丐帮算了。
“埋下恨因就写信给你老爹让他对付刘表?这不明摆着借刀杀人吗?这么为人做嫁衣的事儿孙文台也肯做?”
孙仲谋看着我颇无奈地摇头,等我一通牢骚完毕才接着说话,“所以让你听我把话说完啊。袁术密函大体是说让父亲兴兵伐刘表,他自己攻袁绍,我们取荆州,他取冀州,双剑齐出,二仇可报。”
姑女乃女乃算是彻底地被无语了。
“他又不是不知道袁术是什么人,就这么痛快地答应了?”
碧眼儿君笑道,“家父对刘表昔日断其归路一直耿耿于怀,所以才预备乘时报恨,自始至终也没盼袁术出力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