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就正式开课了,因为王东的离去,学校的孩子已经半个月没有上课了。
守着新房间,新厨房,新教室,没想到这么快自己已经“荣升”校长了。
厨房里的储备比较充足,学校有个挂名的主管领导,每个月月底都会准时跟那个藏族师傅来送食物和日用品。
张远一点做饭的心情都没有,白菜,土豆,大米,就这些,再没有什么了。
还好行李里还有几包方便面,凑合的在高压锅里煮了煮,温温吞吞的。
该给孩子们讲什么课呢?
下午送王晓华他们走的时候,王东还特意问了问他。他告诉张远,就按照王东的进度继续讲吧。这里的孩子一般读到初中就不往上读了,高中部的也就几个孩子而已。
坐在自己的房子里,王东父母的样子还很清晰的印在脑子里。
两个老人千里迢迢来到这里,最后只有孩子的照片陪着他们离去。
这里天黑得很早,偶尔听见山下的村子里有诵经的声音,很微弱。
想不到就在这么个小小的地方,也同时存在着两个世界,互不搅扰。
看着王东留下的教案,课程囊括了普通话,历史,英文,数学,体育。
“一个人上这么多课,备这么多的教案,哎,学校都修出来了,为什么老师这么少呢?哪怕再有一个也好啊。”
看了好久,这些知识,除了英语外,张远基本都能应付。
睡不着,也懒得下楼了。
在王东的房子里呆了很久,要是放别人估计死都不肯进来。
张远没觉得有什么忌讳,因为好像认识了王东很久了。
还好自己有先见之明,买了无线上网卡,要不然,可能就真的无聊死了。
王东连电脑都没拿,这里的生活他到底是怎么适应的啊?
呆呆的看着自己的手机,信号微弱的可怜,也罢,没什么人再会联系自己了。
关上了手机,打开王东的抽屉。
王东的手机居然还在里边,诺基亚E71,这么多年了,他还在用这个老机子吗?
冲上电,再次打开,开机的铃声都快听不见了。屏幕上显示着停止服务的标示。
通讯簿,短信包全都空了。一个联系人都没有,一个短信都没有。
音乐播放器里还有一个歌曲提示信息,打开的时候,那种熟悉的感觉终于出现了。
这应该就是林辰的歌吧,《相约来生》,
“你在不远处徘徊,我却在这里独自等待,望着你的背影,无限的期待,却盼不到你的归来。
我身处何地,早已忘却。是否还记的我给你的承诺,谁若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
我明白是我太傻你太可爱,别再记恨我的坏,来世,有你的地方我还会在。”
歌曲是单曲循环模式,张远把声音调到了最大,可机子真的已经太老了,声音是那样的微弱。
张远困了,躺在王东的床上,不想再回自己的房子里了,想想那还有一堆东西收拾,真感到头大。
望着洁白的墙壁,感受着王东的生活,没有一丝痕迹,没有一丝温度。
没有香烟的陪伴,张远入睡的很快。
不知过了多久,大概是操场里的风声有些吓人,惊醒了张远。
进来的时候没有把门锁紧,风吹着门呼呼作响。
搓着手,迷迷糊糊的把门关上,又再一次的趴在了床上。
张远睡觉的姿势很大,把枕头都挤跑了。
一个黄色的信封漏了出来,信封上没有文字,也没贴邮票。
他拿着信封,“恩,我就说不会一点东西都没留下吧。可怎么只剩下一封连地址都没有的信呢?王东,你为什么活得这么苍白啊?”
打开信封,一张照片滑了出来,雾蒙蒙的,是王东和冉欣嬉闹的背影,应该是在缘伊山钟寒拍的那张吧。
里边还有一张光盘,并没有信。
张远把自己的笔记本找了过来,打开光驱,放入了碟片。
屏幕上只有一个文件,音频文件。
放了好久,除了淡淡的噪音,什么都没有。
张远刚准备关上,那个声音才响了起来。
“你还好吗?呵呵,傻丫头,四年了,时间过得真快,转眼我都24岁了。
听到我的声音,就别再记恨我了吧。对不起,我又要让你失望了。
说些什么呢,我也不知道,趁着我还有意识,留下些什么吧。最近这几天,早上起床都变的苦难了,背已经好长时间都没有轻松的直起来过了。
我知道你要问我什么,为什么我不辞而别。
我只能说,我的情况跟霍金的差不多吧?不一样的是,我是外伤,他是内伤,呵呵。
真没想到,黄毛的那一板砖跟我开了这么大的一个玩笑。
还记得那次郝茜的生日吗?我来晚了,当时我重重的晕厥了一次,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医务室了。后来的事我没有留在在日记里,别怪我,把日记交到常亮手里之前,我把它撕掉了。
因为,我只想让你记住我们短暂的,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那个寒假,你所有的短信我都收到了,可是我没有勇气给你回复。
离别是那样的痛苦,我不敢打下字,因为我怕自己会动摇。
别再因为火车站的事儿难过了,你在车站外等了三个多小时,我也在那儿望了你三个多小时,好几次都忍不住想要冲过去,可是脚下却像生了根,我知道,踏出了那一步就无法再回头了。
你那天情绪很不好,面容又恢复到了高中的时候,那么的冷,冷的让我害怕。
在这里,好久了,记不清什么时候来的了。
对了,我戒烟了,没想到吧。
来西藏前,医生给我开了很多止痛药,我一盒都没有拿来。
我想快快地死去,不再留下任何麻烦了,我的人生好像一直很麻烦,从认识你开始,就甘心情愿的让自己陷入了这些麻烦。
怎么说呢,这里的生活很平静,也很枯燥,我就像是个犯人,自愿的被囚禁在这里,也只有这样我才不会再因为一时的冲动,就又去搅扰你了。
还记得在北城许的那个愿望吗?我没有告诉你,现在可以说了,我当时向你的祖先许愿说,感谢你们满足了我的愿望,没有什么遗憾了,最后一个请求,让这女孩儿忘了我吧,我再没有机会照顾她了。
别怪我冉欣,别怪我,
我,多么渴望能和你有个女儿啊!可我知道,我不能再碰触你的身体了,我没有资格了,没有资格给你幸福,还怎么敢奢求给你留体的回忆呢?
17岁,我喜欢上了你,用了四年的时间等待,盼望,现在,又用了四年的时间等待你把我忘掉,哪怕是用恨也无所谓。
没准儿,你现在已经有男朋友了吧?他对你好吗?你该学会应付感情了吧?
冉欣,我不确定,你是否像我等待你一样的难受,挣扎,我也不确定你对我的是爱还是……,
我还记得你父亲的事,他可能跟我一样,真的有难言之隐吧!但我知道,他肯定是很关心你的,就像我对咱们两个永远都不可能降生的女儿一样的关心。别怪他,该见到的总会出现的,学会真正的坚强起来吧,我们有一天都会离你而去,而你自己还要好好活着,因为活着才能继续笑啊。
我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也已经不想再这样苟延残喘的活着了,我,准备好结束了。
答应我冉欣,好好的活着,活着才有未来,或者才会懂得这一切都是那么的微不足道。
你的人生还很长,忘了我这个懦夫吧。
能抱着你,看着你睡着,等着你醒来,我已经满足了。”
话停了,剩下的是男孩儿撕心裂肺的哭声,那声音就像是唐古拉山上的积雪,等待千年,终得解月兑,顺流而下。
“好了,说这么多吧,我该去上课了,这儿的孩子都很聪明,有好几个短头发的藏族姑娘,有时看着她们,就像又看见了你,答应我,好好的活着。”
“王老师,扎西林丹还是没来上学。”
“什么,不会是在路上困住了吧,这两天风雪很大,我去找……”
王东把录好的音,还有那张照片都放在了信封里,压在了枕头底下。
那天,是察兹县一年里最糟糕的天气了。
处在风口,漫天的雪直直的砸在王东的胸上。
这条路走过好多回了,每天王东都要从这里把孩子们送回去。
可今天,雪真的好大,所有的路基都被掩住了,王东走了好久才发现自己竟然也迷路了。
山谷里传着王东不停用藏语呼喊着的名字,完全被风声掩盖了,王东自己都听不见自己在喊什么。
喊了好久,王东的脸上,身上全都被加了层雪衣。
走不动了,厚厚的羊毛大衣终抵挡不了这刺骨的寒意。
王东坐在崖边的一颗大石头上,
“我,我看见,天,天空很蓝,人越成长就越觉得孤单……回忆的画面……眼泪也是……另一种完美……”瑟瑟发抖,依然不停地哼着,唱着。
王东沉沉的侧倒在了石头旁边,人一倒下,雪雾就像沙土一样吞噬着自己,连最后一丝的温度都渐行渐远了。
微微睁开的眼睛,泪水已结成冰霜,无法流下。
慢慢的,慢慢的,一股热流好像又从眼中袭来,
春天,草原,数不尽的星辰……
原野中间点起了火把,冉欣就在篝火旁静静地望着自己,她的笑还是那么的迷人,王东的手不停地向前伸着,希望触到,可她却越来越远,慢慢的幻化成了天上的星辰,
“冉欣,别走,冉欣,冉欣……”
眼前的冰霜终于被泪水融化,风声雪声,王东什么都听不见了,
“咚……”
整个大地都在颤抖,连绵的圣山也在摇晃,又一次雪崩了。
看着那无数的雪花就像白色的天空一样坠落,
那是归宿,那是来生。
“再见了,冉欣。”王东的眼睛轻轻地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