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觉睡得格外长,蜷缩在香薰丝滑的锦被之下,周身皆是暖的。冒着风雪赶了一天一夜的路才入了皇宫,此时只觉浑身困乏。依偎着枕边的人,心里平静而踏实,仿佛天塌下里,此处都是庇佑之所。滑落至臂弯的绣被被人向上拉至肩膀,我动了下,含糊问道:“三郎不去早朝么?”
“先不说这个”,身子被揽入温暖的怀中,细细密密的吻落到鬓角:“朕此刻不想去想那些,只想就这样抱着你,一辈子都不再放手!”他的双臂收紧了些:“朕恍惚觉得一下子从深渊升至云端,朕简直有些不敢置信。雅儿,你昨日说的话再说一次。”
“郎心若如玉壶水,妾愿相伴共残年!”我换上他的颈项:“我说完了,三郎昨日说的,也再给我说一次!”
他垂眸凝视于我:“此番若携梅妻去,宁负天下不负卿!”
“今我归来,只要后三字便足矣!”
“嗯,我再不负你!”
我点点头,阖上眼沉沉睡去。睡意朦胧时,只觉得帐外似有人影来回走动。我睁开眼,起身撩起帐子,竟是碧芙。碧芙见我看着她,笑中带泪:“一别两年,娘娘终于又回来了”,她扑通跪倒,叩头不止:“奴婢恭迎娘娘回宫,娘娘万福金安!”我忙伸开双手拉住她,面对这个自入宫以来一直陪在身畔的女子,亦是无语凝噎。
我在妆台前坐着,碧芙为我梳好发髻。一夜香梦沉酣,看起来气色倒是不错。我匆匆调和了脂粉,便要擦在面上。碧芙捧过我的妆奁,拣出一对儿赤金嵌宝垂珠步摇在我髻上比划着,抿嘴笑着:“娘娘不必急,皇上一早便派人去接长公主来陪娘娘用膳了。倒是娘娘与长公主经久不见,该打扮得好看些才是。”
我心里虽急着见清念,此刻却也少不得按捺下来,又忍不住问:“她最爱那甜甜的红枣粥,还有如意白糖卷、水晶糕,可都备下了?还有那三鲜鸽蛋,别弄咸了···燕窝熏炒鸡丝别用香油弄腻了···”
絮叨半晌,总算穿戴完毕,我忙行至桌边。正吩咐着添菜,门外帘子一响,我忙快步走至门口,清念已褪去身上围着的碧蓝色斗篷,只着一身浅桃色团花裙袄。她长高了不少,面上较从前清减许多,看起来亦多了几分成熟,少了几分孩子气。我嘴角含笑,弯向她伸开双臂···
清念距我尚有一步之遥,便停住脚步,微施一礼:“母妃娘娘万福金安!”
我不由一怔,双臂顿时如有千斤重。才两年,这孩子竟与我生分了么?上前一步将她搀扶起来:“来,快给母妃看看”。我着她的头面,心酸得很,竭力隐忍,眼泪却终是滴落。清念仰头看我,微笑着拿自己的帕子为我拭泪:“母妃离宫已有两年,如今相见,本是喜事,母妃怎么反倒哭了?”
我接过帕子自己擦拭着,强笑着看她:“是见了清念,母妃太高兴了。”
碧芙见此,忙上来温声劝解,方得开解一些。用过早膳,曹修媛等人过来问安,我皆称病不见,清念也一直陪我到晚上方回。碧芙理好床铺,见我单手托腮,愀然不乐,便上前来:“娘娘···”
我叹气,将手臂平放桌上,看着那跳跃的烛火:“清念这孩子与我不似往年那般亲密了。”
“长公主还小,又与娘娘分别许久,面上生疏也是有的。其实娘娘不在宫中时,长公主也思念娘娘,只是不肯说出来罢了。娘娘若多疼她,日后公主自然就肯与娘娘亲近了。”
“聊以自慰罢!”我起身由碧芙服侍着换上寝衣,才要睡下,只听得殿外一阵请安接驾之声。才转过屏风,石泉已打起帘子,元景快步走进。他见我迎了过去,忙抬手制止道:“你先躺下,外面冷得很,朕带着一身凉气,别冻坏了你。”我执意走过去,将他的披风带子解开,亲自服侍他睡下。伏在元景胸口,却是神思忧烦,无法安睡。元景素知我心,侧身撑起身子,将我揽入怀中,温声道:“你今日不痛快,可是为着清念的缘故?”
“原本也是我不好,突兀闯入她的世界,之后又离开她,走之前又和她说了些重话,如今又回来···”
“清念还小,我们又一贯纵着她,难免使些小性子,你莫要挂怀。况且总归是母女,,心有灵犀,这份情却是割不断的,便是她使气弄性也不过一朝一夕罢了。来日方长,她见你真心疼她,自然也如以往那般亲近你”。
我微微苦笑:“我倒不敢奢求她如从前那般,只要她心里还肯认我这个母妃就好”,我抬眸见元景双眉微皱,定然是因此而心生内疚,因而岔开话题道:“昨儿夜里入宫,至今已有一日,明日也该去宁德宫与宁熙堂问安了。”
元景点点头:“是该去”,他想了想又道:“不过你连夜赶回,一路劳顿,多歇两日也未尝不可。宁熙堂就罢了,初一十五例行请安不误了她就是,倒是太妃娘娘一直惦念着,你去看看也好。”
我轻声应了,听外面的更鼓声响了两下,方阖目睡去。次日早起时,觉得身子渐渐歇过乏来,便带着碧芙往宁德宫去。宁德宫一切如旧,正殿燃着红罗炭,高几上陈列着几瓶梅花,经那热气一熏,满室甜香,令人浑身酥软。纯裕太妃半靠在宝座之上,面容衰老了些,精神却不错,正细看着如意新绣出来的抹额花样儿。
我褪去身上的披风,上前行礼问安:“嫔妾归来,特来给太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纯裕太妃忙命如意扶我起来,温声道:“你在外头这两年,想必受了不少得罪。皇帝前日也说你受了风寒,如今身子痊愈,就不必行此大礼了。”
我顺着如意在一旁椅子上坐下,才坐稳门外便通传徐婕妤前来请安。纯裕太妃一面命人请进,一面向我笑道:“徐婕妤便是哀家的表侄女,日日来哀家这里请安,你们也见一见”。我含笑点头,殿外帘子一动,徐妙笙已然款步走进。她见我在侧,微微一怔,纯裕太妃适时提示:“这是钦和殿俪妃,一直在护国寺为国祈福,近些日子才回到宫里。”
徐妙笙忙俯身拜倒:“嫔妾眼拙,竟未瞧出是俪妃娘娘,请恕嫔妾失礼”,她微微垂了头:“俪妃娘娘万福金安!”
我忙起身搀扶起来:“妹妹快请起,自家姐妹何须如此多礼?”
她起身归坐,看着我谦逊的微笑道:“前日便听太妃娘娘说娘娘已经回宫,嫔妾本应早去拜见,只是皇上说娘娘贵体微恙,嫔妾才未敢前去搅扰”,她略一停顿,又道:“如今娘娘看起来气色倒很不错,想来也大安了。”
“原也不是什么大病,多谢妹妹记挂”,我含笑点头应承着,一面端过茶盏暗自打量着纯裕太妃的这个表侄女。只见身着鹅黄色毛边大袄,领口上聊聊绣着几枝绿萼梅,粉白色撒花锦裙,发髻上多以玉、银为饰,妆饰简素;观其容颜气质,与纯裕太妃颇为相似,倒也是个可人儿。
坐着闲话一会儿,我便告退出来。才出正殿,便一路紧着往明仪殿里去。门上的内监打起帘子,我进去一看,一应宫女皆在外殿做着针线。走入寝殿,才见清念面朝里静静睡着。我在脚踏上坐下,给她掖掖被角,皱眉轻声道:“冬季日长夜短,这时候便睡下,晚上走了困,隔日早起岂不头痛?”
轻抚着她的头脸,默默坐了良久才动身出来。途经笼春榭,便进去歇脚。碧芙早命人取来鹅羽软垫铺在石凳上,又在手炉里添了炭。路面上的残雪已被清扫干净,唯有那几棵垂柳,顶着一层冰雪,原本的柔媚姿态,也显出几分威武不屈的架势来。我看着那柳,恍然想起孟罗绮,不由问道:“本位不在的这两年,孟才人过得如何?”
“她倒还好,虽如从前那般不受皇上待见,但多少有着端恪公主的缘故,皇上也跟她过过话。她也安分守己,每日只守着女儿,也不大与人长相往来。”
我微微点头,又问问童思懿、云容等人。抬眼却见两个内监提着香炉,引着一个宫装丽人并一队宫女内侍徐徐走来。行至台阶下,方看清那人样貌,那人也直直看着我,满脸自傲,眸中更是透着一丝鄙夷之色。碧芙侍立在身侧,见了她已微微板起面孔:“俪妃娘娘在此,修媛还不过来拜见?”
曹修媛听了,立即柳眉一挑,瞪了眼碧芙,却又碍于我位分高,只得上前来行礼:“嫔妾曹惜云参见俪妃娘娘,娘娘万福!”
说是行礼,也只在口头上,连膝盖也不曾弯一下。方才在宁德宫纯裕太妃处已听说曹惜云此人,与徐妙笙同日入宫,深得皇宠,又得协理**之权。如今见她这通身气派,以及这行事作风,果真如此。我轻捋着手炉套子上寸把长的短短珠串,笑道:“快请起吧,若本位猜得不错,这位便是曹妹妹了。”
“正是嫔妾!”曹惜云将双手重新收回到貂绒抄手里,似笑非笑道:“妹妹入宫之前便知娘娘在护国寺修行,嫔妾还以为自己福薄,无缘与娘娘相见呢!”
“本位是入寺带发修行,并非真正落发出家,妹妹若一直在宫中,自当有相见之日!”
她将我上下打量一番:“嫔妾素日听闻**之中皇上独独宠爱娘娘一人,如今一见,果然娘娘容颜倾世,堪称国色!”
我低头一笑:“妹妹真会说话,本位已是----已是一个孩子的母亲了,自然不及妹妹青春貌美。”
“娘娘自谦了”,曹惜云说着,忽然掩口一笑,精心妆点的玉面显得格外妩媚:“只是嫔妾倒有一事不明:娘娘在护国寺那样的清苦之地为国祈福,本是大功一件,皇上又素来宠爱娘娘。若想接娘娘回宫,也该注意些排场才是,怎的三更半夜不声不响的,娘娘就回来了呢?”
我倒未料到她会想到这一层,不过她行为率性,内里那些小心思也不必费心猜度,与之相处倒也容易。“若大张旗鼓接本位回来,诸位姐妹自然要远远相迎,岂不白白冻着?况且本位修行已久,过惯了清净日子,也不愿与多人共处”,我起身自己紧了紧披风带子,道:“时辰不早了,本位也该回去更衣了。”
“曹氏当真放肆!”走出一段,碧芙放在身后吐出几个字,语气极其平淡,似乎在对此早已司空见惯。
“她又不单单对本位一人放肆,协助沈贵妃打理**这段日子,想必也行出不少僭越之事”,我又向前走了几步,问道:“跟在她身旁那个一身褐色衣裳的宫女,可是她的陪嫁丫头,名唤秋穗的?”
“正是。”
我蹙眉道:“这名字犯了杨婉仪的讳,曹修媛怎不给改了?”
“娘娘心细,只是皇上与贵妃娘娘不理论,杨婉仪性子又好,也不与她计较,就这样一直叫着了。”
我微仰起头,看着躲在云后的日头,喃喃叹道:“本位一见了她,便想起昔年的陈婕妤,她可莫要走陈婕妤的老路才好。”
碧芙在身后默不作声,我亦不再说话,慢慢踱步回钦和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