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色的天穹上,镶嵌着一轮寂寂皎月,散发着清辉万点,旁边几粒银星浅淡,照得一池荷塘清冷迷离。木兰满怀心事坐在亭心,黑玉般的长发顺在娇小的肩头,指尖把玩着一茎白色小花,等待段奕赴约揭晓谜题。
手里的小花柔弱洁白,花作四瓣,药香四溢。这是睡前小段子送来的石菖蒲,说是给几个姑娘驱赶蚊虫用。喜鹊喜滋滋捧了花回隔壁就寝,好心情全然写在脸上。谁知这小妮子到底歇息没,没准又偷偷溜出去找小花匠玩,反正她独住一室,谁也瞧不见,不比木兰要待苗苗熟睡后方能月兑身。她按段奕吩咐,每次都点了一柱助眠熏香,确保小丫头不会夜半醒来。
几声脚步轻响,拱门下现出一道颀长的身影。段奕清俊的面孔在月光下丰神如玉,看到木兰指上缠绕的小花,嘴角抿出一抹浅浅笑意。少女已猜到这花是他授意送的,虽是小小细节,心里也涌上些许甜蜜,只是白天把话说得过于决绝,这会不好意思先开口,一味低了头默坐无语。
段奕没她那般矜持,亲昵地靠着她坐下,一手揽过窄窄肩头,另一只手伸到她的面前,掌心上,赫然躺着那枝精巧的玉兰花簪。
木兰一下就睁大了眼睛,吃吃地道:“你怎么会有这个?我找了好久……”
“我知道,这是二少爷送你的。大婚那晚,你落在观月亭被我捡到了。”段奕眼神中有洞悉一切的清明,悠然又说:“我还知道,二少爷上午找了你辞行,他要随老爷到缅甸习练行商。”
木兰知他向来芥怀,有些心虚地低下头去。脸颊一暖,段奕双手抚上来,柔和而郑重地盯着她说:“兰儿,你疑我事事隐瞒,我可以把进府的来意都告诉你。但你知道吗,过多的背负情感,只会让人疲惫不堪,不知道真相……反而是一种幸福!”
少女回味着这句话,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大眼睛却一瞬不瞬望着他,坚定地表示渴望真相。
段奕叹一口气,眼中浮现出无边怜惜,吐出的话句句惊心:“这支簪子幸亏你只戴了一晚,不然会引来杀身之祸!兰儿,我平日怕你和少爷走得太近,并不全是吃醋。不出三年,曾家必会满门抄斩!”
“什么?”木兰惊得站起身来,眸子中映着惊愕,不敢置信刚才听到的话。
段奕薄唇抿成一线,眼里射出鹰隼般的凌历,一字一句道:“曾家为了敛财,不惜勾接外敌覆灭大理,其罪可株九族!”
他拉着失色的少女坐下,肃然说出真相:“昨日,都督府接到飞鸽传书,曾老这次外至缅甸,并非如他所言去开山鉴玉,而是密见邻国摩梭派出的阿扎土司。三年之中,他已数次收下邻国重金,以西南百余处茶楼玉坊为据点,向摩梭提供大理边防之军情机要。”
消息来得过于突然,少女惊悚得失语,只是紧盯着对方,试图从他神色中辨伪真假。
“曾家数年前就攀附南诏,因此得了指点开采出旷世玉山,迅速成为大理望族。南诏灭国之后,府里多年来藏匿着钰王旧部,现又与摩梭勾连出卖军情,种种异相,早就被我爹瞩目。一直按兵末动,是在等待时机以期全盘打尽,满门抄斩是早迟的事。”
“满门抄斩!”少女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一颗心怦怦而动!她摇着头不肯相信:“二少爷怎会犯下逆国大罪,还有琬玉,决不可能知道这些内情!”少女激灵灵打了个冷颤,声线倏忽提高反诘他:“你说这些可有证据?”
“我奉王命入赘曾家,就是前来寻找罪证。”段奕清冷声音中带了无奈,他摊开手心的玉兰花簪,语气悚然:“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枝簪子叫玉菩提,乃当年南诏钰妃所独佩花簪,其状特别,可当兵符使用,有见簪如见王一说。虽然面前这枝只是仿造,但画得出纹样的人,必是南诏旧部无疑!”
他轻轻嘘出一口气来:“兰儿,那晚见你所戴之簪,真是吓我不轻。第二日就着人去查,方知是是曾振南画出图样来守着打制,所幸和你无关。”
木兰脸色苍白,渐渐知道他所言不虚,曾振南弯月笑眸的模样犹在眼前。她不该戴这支簪子的,终究还是害了他!少女身子委顿下来,肺腑里有如利刃绞动!难道真如净能所言,玉菩提会带来世间灾厄吗?
已是三更时分,月色惨淡,亭中雾气凄迷。段奕知悉对方心事,轻轻揽少女入怀,任她伏在肩头小声啜泣,这些真相背负起来如此沉重,像巨石般沉沉压在心口,眼泪一滴滴湿透了彼此的衣襟。
段奕并不知道,怀中人儿还带着复杂万分的情感:她本就是为这玉菩提而来,簪子应该是娘亲之物,那么娘和钰妃又是何关系?爹显然有事隐瞒,周遭一团扑朔迷离,她还有勇气继续探求真相吗?也许不知道真相……真的是一种幸福。
良久,见少女情绪平复了些许,段奕才怜惜地开口:“兰儿,我并不是疑你和二少爷有染,只是知你心性良善,见不得这些杀戮血腥。曾振南确然是动了情怀,见玉菩提花样精巧才打来送你,我怕你会因此自责过深。目前尚不知他参与了逆国权谋多少,终会查清的。如若他真是不知情……我会想法保他性命。”
“那琬玉呢?”木兰抬起微红的眼睛问道,不禁又哽咽起来。这一桩人人夸耀的锦锈姻缘,带来的竟是满门抄斩的王谕!琬玉大婚那晚格外恐惧,莫非这个外冷内热的少女,早就预知了自己的命运?那一把寒光闪闪的剪子,为何最终失了踪迹?
空气中一阵沉默,没有听到预期的回答,少女眼睛里燃起两点寒芒,定定看着段奕,非要逼他说出话来。
半天,段奕才艰难地开口:“琬玉,并非曾老爷所出,而是南诏重臣之后……罪无可赦!”
终于得到证实,木兰反而冷静下来。怪道不得,三夫人要从小教她习练古篆钰字,她们身上流的都是同一先祖的血脉!小姐连楼阁都不曾出过半步,何其无辜。好在还有时日,可以慢慢想搭救的法子。
“你还没说投毒之人是谁?”木兰收起悲戚,冷然问出这个最想探明的疑问。
“此事说来话长,”段奕挑了一下眉梢,眼中有讥讽闪出:“这府中,早就安插了摩梭密使,随时掌控曾家动向。事情隐密,就连老爷子也不知道。”
他搂紧少女有些发冷的身子,接着细说:“此人名叫库尔加,是摩梭境内的三大望族之一,行事诡密,心机深不可测。多年来,我爹陆续派人进府打探消息,全被他不露声色的除去,找不到半点蛛丝马迹,不然早就拿下曾家铁证一举歼灭了。”
“兰儿,可还记得那晚谈过的大诏之战?”见少女无声点头,段奕接着吐露真相:“当年,就是库尔加献计给阿扎土司,让摩梭暗中与镇理王结盟,条件是索要疆域中十个藩镇。而后,他亲自求见怀钰王,假意相助南诏,留在钰王身边隐忍三年,终于取得钰王信任,再用权谋离间军师赵清云,称其和钰妃有染,怀钰王盛怒之下心智大乱,逐军师,圈钰妃,终导致了大败亡国。”
少女全身起了颤栗,心底激烈的悲怒如浪潮般汹涌澎湃,牙齿在舌尖上咬出一痕血腥。
感觉到身边的异样,段奕以为她被惨烈的史实触动了柔肠,叹息说:“此人心思太过阴毒,表面看似相助大理,实则想坐收渔利。镇理王不该听他馋言,在洱海中投放铅毒,致使三年颗粒无收国力大减。摩梭如愿得到藩镇后,多年一直觊觎大理疆域,眼下利用曾家来施行覆国大计,自然要躲在暗中扫清障碍。我还未进府时,库尔加就设下了圈套来等着!”
木兰苍白着脸,双眸闪烁如寒星,肌肤在雾中变得寸寸寒凉。有某种联系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她哑声问出一句不相关的话:“那个钰妃……还活着吗?”。
“怎么问起这个?”段奕讶然了一下,不及深想便答道:“说起来,钰妃也算是死在库尔加手里。是他怂恿怀钰王把钰妃秘送到摩梭圈禁。南诏亡国之日,阿扎土司立即就斩杀了钰妃,那支真的玉菩提却找不见下落。”
少女凝神思索,变得异常安静,直到一声蛙啼打断思绪,她才收回迷离的眼光,歉然道:“你接着说,那人是如何投毒害你的。”
段奕嘴角抿出一丝神秘的意味,答非所问道:“兰儿,你在窗下看着我教琬玉写字时,可曾觉得异样?”
听他一下扯到那些旖旎情事,少女微微蹙起秀眉,赧颜斥道:“这是什么话,赶紧说正经的。”
“说的就是正事!”段奕看着她羞恼的容色,脸上神情似笑非笑,“我正是在那时中的毒!”
少女身形一滞,哽声问:“怎么会?”她竭力追溯着当时情形,那对神仙眷侣在光影中共执一笔,回想起的只有刺痛。
看到木兰不明所以,段奕缓缓揭开谜底:“怪我大意了,对方擅长用毒,我只顾着提防饮食,没细看那方端州鹤砚有何不妥。砚台是用曼陀罗和沉香水浸泡过,常人闻了没事,观月轩里只有我每日饮青梅酒,曼陀罗和青梅混合能生成毒素,日渐累积,在体内便成了剧毒。”
“原来是四夫人……”少女掩口惊呼,雪肤花貌下隐藏的蛇蝎心肠让人心惊!
“四夫人只是库尔加安插进府的一颗棋子罢了,”段奕冷冷一哂,“年初,我爹派了个丫头进府当差,还没接近老爷子,就被她泼了灯油弄得半死。这事做得过于明显,反倒露了马脚。”
少女不做声的倒吸了一口气,她见过春喜,是个颇为俊俏的丫头。院里早都传遍了,都说四夫人是因为吃醋才下的狠手,想不到其中别有隐情。
段奕眸子中燃起两团幽火,眉宇间升起凛冽寒气,几乎是咬着牙说:“府里并不止一颗棋子,真正的幕后黑手躲在暗中窥伺,必然还会使出手段来作怪。我已在四夫人身边安放了耳目,这回,她万万猜不出是谁。假以时日,我一定会找出库尔加!”
少女翦水双瞳含着重重忧心,诸多情感在胸臆涌动,惊悚、悲痛、疑惑、失落……真相瞬间就被颠覆,令她生出一种深刻入骨的疲倦,不由得软了身子,轻轻阖上眼帘。
“兰儿,快回去歇息吧,不要再多想了!”段奕抚着怀中憔悴的容色,微凉的指尖带来奇异的安定,深深耳语飘进少女心底:“我今晚说的,都是绝密军机,绝不可外泄半句!本来不该让你承受这些,但是我太害怕失去你……以后不要随便说分手的话!答应我!”
清浅月色下,段奕脸颊勾勒出明朗线条,五官英挺至极,薄唇边沿隐约含着忧思。这样的军情密要他都舍得吐露,足见其心赤诚。木兰心里的愧疚铺天盖地地展开,轻轻点了下头,明知这段感情没有结果,那么,能一起依偎的每一寸时光都弥足珍贵。
感受到怀里娇躯柔顺贴合,段奕绽出舒心的笑颜,深情的和她对视低语:“兰儿,三天以后才能见到你,让我怎么忍受得了!”见少女不解,他一指轻戳她的额头:“你忘了,天一亮就是百日回门,我和琬玉都要回家敬父母茶,等我回来再好好抱你!”
以为少女会愀然含酸,他正欲出声抚慰,却听到一声细若嘤咛的低语:“我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