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鹦哥在金丝笼里上下翻飞,绿羽红爪,女敕黄尖嘴,毛色鲜亮娇妍,有人一走近便叫嚷着:“拿桂花酒来!拿桂花酒来!”啼声宛转动听,挂在廊下凭增情趣。
这雀儿是琬玉回门时小姑送的,比原先喂的伶俐多了,听见姑爷席间吩咐下人取酒,便捡了这一句来学,难得的是语气学得维妙维肖,谁听了都不禁莞尔。
正是午睡时间,怕鹦哥扰了小姐耳根,木兰把鸟笼提到远远的柳树丛中,刚挂好,瞅见院门口进来一人,长圆脸儿,一双凤眼末语先笑,正是银鸾来了。
木兰喜得几步笑迎上去,两人拉着手,在树下亲热寒喧。银鸾这趟过来,明着是讨喜鹊过去帮忙,暗地底是替少女乃女乃送信。宗祠的秘道弃用后,消息就直接传给木兰,由她转述与军师听。
少女乃女乃昨儿回娘家了,从土司府带回一个啼笑皆非的消息:大少爷前两天外出游荡,与几个纨绔子弟聚众私赌,不知怎的,竟被一帮捕快捉到了。平时只需花点银子就能摆平,那帮捕快却认真得紧,一顿暴打之后,竟把他捆成粽子,扔到了土司府的大牢。
曾其轩在牢里喊破了嗓子,也没人信他是土司府的姑爷,落得牢役好一阵嘲讽。木秀芳回娘家探病,听到下人笑谈此事,想着确有两天没见,方半信半疑去牢里看了看,果真是大少爷!被人打得鼻青脸肿,又在牢里饿了两夜,一副衣冠不整的狼狈样子。曾其轩又羞又恼,还想去寻那帮捕快的晦气,瘸着腿到公堂上转了几圈,竟是一个也没找出来,只好自认倒霉,眼下全身贴了膏药,正躺在床上哼唧。
银鸾连比带划,说得生动有趣,讲到高兴处直呼老天有眼,所谓自作孽不可活!木兰听得咋舌轻笑,已然猜到这是段奕下的圈套,要替她报那夜之仇。这几日,她都借口身子没好每晚回家,不留单独相处的机会。木兰并不怀疑这份情意,只是无法容忍段奕使出手段,用惑心术来让她动情,那样获取的感情与欺骗无异!
四顾无人,银鸾低声说出机要:朝廷派了钦差来云南巡察,命段沐风即刻动身,前往昆明觐见特使,至少要盘恒数日。都督府是地方最高军政机构,内设兵马营及军械库,断不能无人统帅,段奕肯定会回家监理。曾府无人,正是木兰施行计议的时机。
“姐姐说得是!”木兰点头称道。她要尽快问出琬玉所知,又要谨防段奕的惑心术。所谓惑心,是一种精神控制的力量。施术者燃起特制熏香,配合以催眠之术,让人不知不觉中放松神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尽数托出所想。
小姐每晚和姑爷共处一室,木兰不敢贸然试探,怕反被段奕觉察。况且,从琬玉的情态来看,终日脉脉含羞,早就动了情怀吧?就算知晓了身世,她还能站在南诏一边吗?试问,这般温柔体贴的夫婿,又有几个女子能抗拒呢?
送走银鸾后,木兰去火房煨莲子羹,一边出神地想着心事。赵清云并没有追问她和段奕有甚私情,以军师的心智,怎会猜不出实情,只是不便相问吧。
荷塘中花期已过,绯红的颜色渐趋粉白,淡碧流水下,已有莲蓬暗结。万物俱有因果,只有这一缕情愫,不仅无果,还将成恨!木兰黯然望去,小桥亭心的呢喃犹在,而她,已到拨慧剑斩情丝的时候了。
不多时,两名戎装校尉叩见段奕。正厅密谈后,段奕让琬玉替他打点些行装,只说有公务在身,这几日不回来住了。临行前他扫了木兰一眼,眼光中蕴含千言万语,少女却不着痕迹躲开,悄然退到一旁。
姑爷走后,小姐心不在焉,斜倚在罗汉榻上翻看书卷,眼神却半天不动。木兰端了莲子羹奉上,琬玉漫不经心啜了几口,一只纤手拿了调羹,在碧绿玉碗中来回搅动,状甚无聊。羹中放了特制的草药,用来清心解蛊,军师心思慎密,已悄悄给琬玉服了三日。
四下俱静,喜鹊被讨去帮忙,一时三刻回不来。木兰打着扇轻声道:“小姐昨儿的字贴只临到一半,这会可要接着写?”
琬玉可有可无地略一点头,木兰便照往常张罗,洗笔铺纸,取了墨碇研磨,边思忖着如何开口。小姐适才看的一册西厢记,信手扔在红木案上,木兰心中有了计较,开口道:“小姐可是无聊?我这里倒有一出佳话可以解闷。”
小姐眼波一动,果然半支起身子,饶有兴趣地看过来:“你且说来听听。”
“既是佳话,少不得才子佳人。”木兰娓娓叙来,乌青的墨碇在手下点滴化开:“很久以前有个古国,年轻的君主英勇神明,手下恰有个同岁的少年将军,两人志趣相投,常在一起谈古论今。君主英明,将军神武,各自发挥文韬武略,将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
“一日,君臣二人骑马出游,驰骋到一处绝佳之地。这里峰峦竟姿,碧水萦回,风光秀丽无匹,于是就地铺毡饮酒。溥暮时分正欲返程,水面上驶来一叶轻舟,舟上有两位采莲归来的少女,各着一红一白,美丽的容颜让晚霞竟相失色。那立在船头的白衣胜雪,姿容清雅绝俗,浑身不带烟火之气,歌声宛如天籁。船尾摇橹的红裳似火,生得明眸皓齿,身姿灵动轻捷,一点一划之间,轻舟像巧燕般穿梭而去,水面上只余一道潋滟波痕。”
“君臣看得心魂俱醉,策马挥鞭追赶轻舟,晚霞中,两骑一舟犹如比赛,各在岸上水中竟速前行。不知不觉追到了一处村镇,少女并不理会他们,却在对面靠岸停下,背起莲蓬进了村寨。
“后来呢?”琬玉听得兴起,坐起身凝目追问。
“话说君臣隔水相叹,皆是夜不能寐。两人尚未婚配各有所动,即刻差人打听。翌日,探子传回消息,更是让人欢喜。两女靠水为邻,自小形影不离,村寨中早就芳名远扬。白衣为名匠之后,刺绣的花鸟栩栩如生,歌声婉转尤擅音律。红裳为族长之女,性格明媚精于书画。两女姿容才情出众,提亲的人差点踏破了门槛,所幸还未许配人家。”
清风吹得珠帘哗哗作响,琬玉半边长发垂落榻上,秋水眼眸若有所思。
“听了探子描绘,君臣更是倾慕不已。一番筹划后,请出朝中名士前去礼聘,不想竟被拒之门外。”木兰微微一笑,往砚台里续了两滴水,接着讲述:“两女传出话来,哪怕贵为帝王将相,也需亲自前往面试,通过三道考较方可登堂。君主和将军不怒反笑,这般不图富贵更显品性高洁,遂择日欣然前往。”
“考较的题目有三道,一为诗书,二为骑射,三是自选技艺展示。想那君臣是何等人杰,轻而易举过了文武两关,末了,年轻的君王在竹楼前抚琴一曲,弦乐淙淙,如高山流水般直诉倾慕;少年将军拨剑起舞,一身飒爽金甲戎装,旋转腾挪中尽显侠骨柔肠。弦声舞影中,一对少女牵手走下竹楼,白衣含羞,红裳带笑,终成就一段千古佳话。”
木兰讲完了,见琬玉犹在出神,嫣然笑道:“小姐不曾听过吗?这求得佳偶的君臣,正是南沼怀钰王和大将军木漓,民间早都传开了。”
“大将军木漓?”琬玉情态大变,急急追问道:“你可知那将军夫人的闰名?”
“我听说,将军夫人和钰妃的闰名颇为应景,各取琴画为字,恰巧又是对方擅长之物,外人听着倒像亲姐妹般。”
一阵悉索响动,琬玉的手在轻抖,碰得玉碗里的调羹作响。她自己也觉得失态,放下玉碗掩饰道:“这故事我头一回听说,果然好一段佳话呢。”
砚台中的墨汁磨得浓淡适宜了,木兰住了手淡淡道:“小姐恐怕不是头回听说,只不过说故事那人没跟你讲全罢了。”
不用抬头,已感觉到头顶一道眼风压来,想看进她内心去。窗下少女温婉安静的外表,此时却散发出一种陌生的气度,让琬玉生出警惕,半晌才冷冷发问:“你究竟是什么人?”
木兰并不回避那寒洌的眼神,信手取下笔架上的一枝狼毫,从容地左右醮墨,淡然道:“待我写个字来,你自然就明白了。”
少女的声音像带有某种力量,琬玉惊疑不定地起身,重新打量书案前的人儿,试图想从对方脸上看出端倪。木兰的侧影沐浴在午后的光影中,线条柔美秀丽,乌黑的眉毛却带着大气,让她瞬间生出似曾相识之感。
琬玉勉强镇定下来并立案前,细看木兰提腕运笔。这字写得十分奇怪,起笔竟是从末尾开始,从尾到头反写过来,每落一笔,小姐的呼吸就加重一分,最终写出一个熟悉至极的大篆。
一滴水珠滴在纸上,将篆字泅湿了一片,接着又是一滴。那是琬玉的泪水,她苍白的脸上现出红晕,激动得泣不成声,举止与赵清云如出一撤,后退两步就欲下跪,却被木兰抢先扶起,抱住琬玉哽咽道:“不用多礼,你娘与我娘生前情同姐妹。从今以后,你我也是患难姐妹永不离弃!”
“我以为,这辈子再也等不到这一天!”琬玉哭得肝肠寸断,“娘走前说过,要不了多久会有人来带我走,告诉我真正的身世。我苦等了十年也没等到,还以为……你们不会来了!”她紧紧拽住木兰的手,疑心眼前是个幻相,“娘交待过:能反写篆字的人,就是我的主公,要我尽心听候差遣……我在这府中小心度日,一步不敢出去,就是生怕错失机会,可惜娘看不到这一天了……”
琬玉连连哭带诉,木兰从零星语句里听了个大概。看来小姐并不完全知晓身世,三夫人走时毕竟她还年幼。待她情绪平复,两人坐下重新叙话。
“你实话告诉我,你对姑爷……可是动了真情?”木兰取出手娟替她拭泪,边斟酌言词温和地问道。只有探明此节,才能忖度哪些机密该讲。
出乎意料,小姐霍地站起身来,双拳紧握,眼带泪光沉声道:“琬玉虽是弱质女流,也断不会委身仇敌之子,大婚之夜我便作了自尽之想……所幸那段奕是个君子,信了我为亡母守节三年的说辞。虽每日同处一室,至今琬玉仍是清白之身!”
木兰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段沐风绰号“叼心虎”,擅长计谋。当年,木漓将军确是中了他了埋伏,死于山谷乱箭之下。三夫人自愿来大理,一是为了辅佐据点,二是伺机为夫报仇,这般切骨之恨,肯定要对女儿有所交待。
“我活到至今,并非为了苟且偷安。”琬玉眸子中闪着两簇火苗,激动得脸色绯红:“外人看来,我对姑爷大有情意,那不过是装样子罢了,只有以段家儿媳的身份,我才进得都督府。”她顿了顿,坚定沉着地说出打算:“杀父之仇敌岂能不报,这是娘的心愿,也是我的梦想。只要我能接近段沭风,终有血刃头颅的一天,就算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
一向柔弱温婉的小姐,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隐隐带有一种男儿也罕见的高慨。木兰又是赞赏又是惭愧,她小看琬玉了!面前的女子犹如一杆修竹,隐忍坚定,身上流动着将军的血液,和父亲一样,是天生的勇士!
只是,眼下有比复仇更重要的大事,木兰用全新的眼光审视着对方,迅速有了新的谋划。她拉着琬玉坐下,直入主题问道:“当年……你娘是怎么死的?可有留下别的遗言?”
琬玉摇着头,答出的话让她大吃一惊:“我娘并没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