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小佳两只小眼睛红红的，但是泪水的阀门已经关上了。她看着龙雨笛，略带疑惑地问：“为什么说还好他不是说‘我觉得我们更适合做朋友呢？’”
龙雨笛竖起右手食指，说：“一，这就是一个借口。明明想甩掉你，但是自己还要装圣人，好像跟你分手其实是为你考虑的一样……”然后她又竖起右手中指，说，“二，你不觉得这句话就像无数偶像剧一样恶心么？”
龚小佳抓了抓头，努力地揣摩着这两句话。想了想第一点理由，好像确实让人很不爽；再想想第二点，好像确实很恶心。
于是她一拍脑门，红着眼睛说：“精辟。”
龙雨笛又“啧”了一下。这次不是不耐烦的“啧”，而是有些自豪地“啧”。她的潜台词便是，相信姐，有肉吃。
龚小佳垂下头说：“我不想他走……我不想他不要我……”
龙雨笛皱起了眉头，说：“你有点骨气好不好？那人都这态度了，就算他回来了又有什么用？”想了想，她又问了一句：“很帅吗？”
龚小佳缓缓摇头。
龙雨笛要求：“照片看看呗？”
龚小佳又摇了摇头，说：“没有……”
龙雨笛说：“啧，怎么谈个恋爱连照片都没有……那你形容一下？”
龚小佳两只手的食指对戳了一阵，嘟囔道：“平头，头有点大，痘痘有点多，眼睛有点小……”
龙雨笛打断：“等等，那不就跟那个周强一样？”
龚小佳果断否定：“不像！他眼睛比较大……”
龙雨笛问：“谁？你那个？”
龚小佳说：“周强。”
龙雨笛沉默两秒钟，便爆出了一句粗口，然后说：“连周强都不如？你还求他回来？！求他妹啊？”
龚小佳听完她心中的女神说完一句不干不净的话，心中对于她的崇拜竟然丝毫没有降低。她心底深处觉得这样子的龙雨笛才毫无违和感，让她觉得很亲切。
龚小佳嘟囔道：“我觉得他很好看……”
龙雨笛叹着气说：“啧啧，情人眼里出西施啊。”
龚小佳说：“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他……”
龙雨笛很久没说话。
龚小佳忍不住好奇心，看了看她，见她也看着自己。她的嘴动了动，就说：“下次路上碰见他给我指指。或者明天做操我们一起去操场，你告诉我哪个是他。”
龚小佳想了想，也点了点头。
第二天上午课间操的广播一响，同学们开始陆陆续续起身，走出了教室。美君、丽丽影与阿兔的学霸三人组也收拾好东西起身，向教室外走去。
丽丽影说：“哎呀，真是讨厌，真不想做操。有这个闲功夫做操不如在教室自习呢！”
美君说：“上课久了就应该运动运动，不然会长不高的。”
阿兔说：“还会长肉的。”
这时他们来到了教室门口，一眼就看见挂在栏杆上的龚小佳。
他们所在的教学楼入口处是一块玻璃墙，进门之后就是将一、二层楼打通的大堂。他们11班的位置就在大堂二楼右侧，所以一出门就是一道玻璃防护栏。现在龚小佳就趴在这道栏杆上，并且是在最靠近墙角的位置半蹲着，把整个重量都寄托在栏杆上。现在的龚小佳正眯着眼睛，仔细打量着从大门往外涌动的人潮。
丽丽影从后面拍了一下龚小佳的肩膀：“嘿！”
龚小佳没反应。
丽丽影觉得无趣了，就直接问：“小龚，你在这里干嘛？”
龚小佳头也不回：“找人。”
丽丽影也好奇地趴上了栏杆：“谁啊谁啊？有帅哥吗？”
美君和阿兔一听到帅哥两个字，立马大步上前，一字排开：“什么什么？帅哥在哪？”
忽然龚小佳就着急了，伸出右手对着她们做出向下压的手势，并且小声的说：“低调低调！不能被人发现了！”
学霸三人组很识相地连连点头，都蹲矮了一截。
还好走在人群中的学生们没有抬头看天的习惯。如果那时候他们在一楼大堂抬头，就会看到中空的二楼的栏杆上耷拉着整一排四个人，四双眼睛鬼鬼祟祟又光明正大地打量着自己的方向的这样一幅诡异的画面。
忽然龚小佳蹭了起来，转身对着人已经散得差不多的教室里面大喊一声：“出现了！”
然后就见龙雨笛从教室后门闪了出来，跟着龚小佳一起拨开人群，瞬间消失在二楼通往一楼的楼梯拐角处。
学霸三人组还没搞清楚状况，就看见龚龙二人已经出现在了人潮涌动的大堂，并且努力地开辟着一条道路。快到大堂中央的时候，两人忽然刹车，跟没事一样地走着。但仔细一看就会发现，龚小佳正对自己身前的某人指指点点。
丽丽影说：“她们肯定在追帅哥！”
于是三人组开始地毯式搜索龚龙二人前面的人群。但是直到两个人的影子消失在教学楼以外，她们也没看到帅哥的影子。
另一边，龚小佳趴在二楼边缘许久，聚精会神地注视着一楼人群的动向——特别是刚好位于大堂右侧的五班的动向。
她拼命地眯着自己的小眼睛，眯得太拼命、太专注，以至于旁边好像有人跟她说了什么话，还有人拍了她的肩膀，她都没注意到那是谁。
她只知道——如果一个不专心，一个不小心，她就有可能会错过那一个人的出现！
然后，功夫不负有心人，她终于看见程意跟他的几个死党有说有笑地出现了，其中就包括龚小佳历历在目的蛋头男。
于是她立马通知等在座位上的龙雨笛，然后带领着八卦热血全开的她拨开人群，来到了一个与程意他们只隔了一个人的位置。
龚小佳整条手臂都贴着自己，只活动着手掌部分，悄悄指了指前面程意的背影，然后立马把自己的视线抛开180米。
龙雨笛也有点近视，但和龚小佳不同，她是有眼镜的人，只是除了上课都不戴。不过她的近视也还好，眯一眯眼睛就能看清。
但是这时候她有点怀疑自己度数加深了，可能因为这几天晚上到一点都在宿舍被窝里打着应急灯看六界史？还是这学期中午都在复习、背书，趴在桌上午休以至于压迫了视神经？不管因为什么原因，总之她现在把眼睛眯了又眯，还是没确定到底前面这么多人，哪一个是让自己左同桌神魂颠倒的程意。不，或者说她有点确定，只是还不敢相信。
于是她问龚小佳：“你说的是哪一个？”
龚小佳又飞快地指了指。
龙雨笛再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然后，拖长了语气问：“which
one？”
龚小佳着急地说：“哎，就是那个，平头。”
龙雨笛再看了看龚小佳指的人，一瞬间她心里词穷了。
学生妹子应该都知道一个词组，叫做“背影帅哥”。这是一个无比青涩的词组，一般来说都是这样一幅情景：几个扎着马尾或者麻花辫的穿着校服的女生簇拥在一起，花痴着前面挺远的一个白衬衫、清爽黑发、清瘦又高挑的男生。这样的邂逅发生在无数个午休与课间，发生在教学楼的每条走廊与操场的每个角落。没有固定的情感发生对象，总之就是几个女生看一个男生的背影觉得好看了，就把他塑造成了自己所在的小团体的神一般的存在。然后，忽然有一天，在每一条走道和无数个转角，女生们看到了她们心中男神的正脸，于是这段恋情干干净净告一段落，就像从没发生一样。
而看着眼前程意的背影，龙雨笛完全没有兴趣去发现他的正脸。如果有些人的背影可以让其他人为之着迷，那么平衡的，也就有一些人的背影可以辟邪。
龙雨笛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程意后脑勺上那个旋，就像一个失误的麦田圈。具体制作过程就是一块陨石砸进了一片干枯的稻田，于是就有那么一小块地永远地寸草不生了。再宏观一点地看，整个脑袋近似一个正方体，右边的平头还算正常；以那个旋为界，右边的头发估计是睡觉压着了，全都生硬地向下倒。
这是一个多么狂霸酷炫拽的发型啊，龙雨笛自认为见过不少入时的发型了，这一个也是第一次，并且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没人能够超越。
相对的，程意的旁边有个寸头男生的脑袋特别像个鸡蛋，但龙雨笛也觉得无比清爽。
这时候龚小佳激动地问她：“看到了么？看到了么？”
龙雨笛俯视了一眼比自己矮不少的龚小佳，说：“看到了。”
龚小佳继续看着她，还眨巴眨巴了眼睛。那种眼神好像在说：“亲，货已收到，请五星好评哦！”
龙雨笛想，负分滚粗。
本来想调戏调戏自己这个看起来很天真很无害的左同桌，但没想到她这么重口味。龙雨笛有点后悔了。
但是她是一个成熟的初三女生，她不能那么直白。所以她说：“还好。”
龚小佳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她在说这句话时的万般无奈，还傻傻的笑了。
一时间龙雨笛心中涌现出了千言万语，但又被她自己吞了回去。作为一个成熟的初三女生，就要学会省略一万字。
龚小佳在龙雨笛一旁傻傻笑着，时不时左右看看。这时候的她多想大声喊出来：看啊，我和我的同桌要一起去做操了！
而且她好像没意识到她的开心都不是因为程意。
就着这个话头，龚小佳一上午每个课间都在跟龙雨笛吹水，说些有关她和程意的有的没的。
对于龙雨笛来说，她也想好好体会一下“不可以貌取人”这句话的深层含义，于是整个上午的每个课间都在认真听取程意的每一个好与坏。渐渐地，似乎她脑海中也围绕着那个正方体脑袋建立起了一个更为立体的人物形象。
龚小佳拉着挂在她紫色手机上的晴天女圭女圭，无比幸福地说：“这个，就是程意送给我的。”忽然又要求龙雨笛：“给我发条信息！”
龙雨笛啧了一声，说：“把你号码给我。”
龚小佳报出了自己的号码，龙雨笛编辑了一条内容只有一个“龙”字的短信发了过去。龙雨笛手机上现实消息已发送之后不久，龚小佳手机上晃悠悠的晴天女圭女圭就一闪一闪亮晶晶的了。
龚小佳自豪地说：“看，它会闪哦。”
龙雨笛说：“所以？”
龚小佳说：“程意送我这个的时候说，这样我晚自习之后不管在多暗的地方等他，只要他一发短信，就能看见我。”龚小佳幸福地笑了。龙雨笛胃里翻江倒海。
不过那个程意应该还是有点好处的，至少油嘴滑舌，很会泡妞。龙雨笛想。
上午的倒数第二节是六界史。
上课铃一响，全班有别于任何一个老师的任何一节课地光速安静下来。每个人都坐得端端正正，面前是一本封面干净到反光的六界史书。
龚小佳正向龙雨笛秀恩爱秀到兴头上，听到上课预备铃响，无意识地看了一眼黑板右边角落的课程表，随即右眼皮一跳，一边换课本，一边低低地对龙雨笛说：“嗷买噶得，六界史，我们下课继续吧。”
龙雨笛想，鬼才想听你那些破事儿。不过她是成熟的初三女生，所以要委婉。
老师在正式上课铃响之前准时进入了教室。许多女生又开始交头接耳了，龚小佳还看见有个女生对老师摆了摆手。是在打招呼吗？
天空大大对这些小女生的小动作全部回以一个统一的微笑。
这时候正式上课铃响了起来，天空大大自然地拾起一只白色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上：“第一单元
南玄”
响铃结束，所有人都做好了例行的上课前起立的准备。
而这时候天空大大却说：“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也是学生，所以我们就不行礼了。我与大家之间没有辈分区别。”
又有女生的赞叹声冲口而出了。龚小佳发现自从天空大大出现在她们班之后，有些女生的赞叹声就一直挂在嘴边，并且不受大脑中枢神经的控制。
天空大大接着说：“对于神界，经过这么久以来对于六界史的接触，大家都应该有所了解。”
没有，龚小佳想。
“大家都知道神界有在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守护着天界的四族。”
同学们纷纷点头。龚小佳在角落摇了摇头。
“那么大家具体知道是哪四族吗？”天空大大很顺便地发问。
“东龙，西雀，南玄，还有北虎！”教室里响起一片不算整齐的回答，但大致能听出来主流。龚小佳悄悄说：“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还有不知道。”
其实这种时候，龚小佳心里是无比恐惧的。
坐在一群学霸之间，她这个学渣就越发无地自容。
只是以前她从没发现他们班学霸那么多啊。
“没错。”天空大大微笑着点了点头，“神界四族存在的共同目的都是为了守护天界，也就是说他们是天界的四大门神。”
全班哄堂大笑。龚小佳又没跟上笑点。不过有人这么说让人无比敬仰的神界，龚小佳也有点暗爽。
“四族的地位是平等的，就像我和大家一样。但是由于我们必须一族一族来讲，所以教科书上为四族分出了一个顺序，不过这个顺序其实是不存在的。按照教科书上的要求，第一章，我们就要一起来详细了解一下玄族。”
“玄族的最大特点就是无人能破的防守……”
龚小佳的注意力只能保持到这里了。接下来她想的全是今天中午要和蒋西吃什么。一到下课，她就加入了大
规模向教室前方涌去的人潮，并在到达讲台前退出了花痴的队伍，来到蒋西身边。
有时候千里迢迢，从教室最后，来到教室最前，月兑离人群，只是为了向你说一声：“中午一起吃饭吧？”
然后等你的一个回答：“好啊。”
有时候，所有的烦恼都会被挤出小小的脑容量。这样的简单的对话，好像就是全世界。龚小佳幸福地想。由于她太着迷于眼前的幸福，所以没感觉到讲台正中，有一道视线，从人群中出发，落到了自己身上。
龚小佳本来还想郑重邀请龙雨笛一起吃个午饭，让这成为她们成为好朋友的第一步。但是龙雨笛无比直接地说：“我要和室友一起吃。”后来龚小佳知道，龙雨笛和两个从小就认识的好闺蜜一起在校外租了一套三室的房子，请了一位阿姨来做中午饭，所以每天中午龙雨笛都会回家吃。但是那时候邀请被拒绝，让龚小佳本来膨胀了一点的与龙雨笛成为好朋友的信心又消退了一大截。
可是一到中午，龚小佳又忘了这件事，重整行囊，和蒋西出发，去找好吃的去了。
和蒋西一起走在一致向外的人流中，龚小佳又有一种错觉，仿佛这一天又像以前的每一天那么普通。她们讨论着今天的目的地，但都快到校门口也无果。当讨论一个话题太久，就会自然而然地稍稍转换一下话题，所以蒋西就问：“你……和那位怎样了？”
龚小佳愣了一下。蒋西看她这样的反应，觉得自己好像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了，就说：“当然，你不说也是可以的……我只想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
但是她不知道龚小佳愣那一下并不是因为提到伤心事的心疼，而是她经过这一提才又发现，自己好像又一段时间完全没想他了。
在肚子里总结了一下，龚小佳发现，最近都这样子，收到短信或者听到别人提起才会想到程意，于是会伤心；但是如果不提，她自己好像不会想起来。
不提想不起，提了很伤心。
这是什么极端的情况？是自己人格分裂吗？
龚小佳情绪十分低落地把短信的事情告诉了蒋西。在听的过程中，蒋西一直很自责，她觉得龚小佳的情绪低落都是她的过错。其实那是龚小佳对自己人格分裂的自暴自弃。
龚小佳说完后，蒋西点了点头，没有立刻答话，默默思索着应该怎样安慰她。
于是龚小佳接着说：“我去他教室找他的时候……他也这样……而且……”龚小佳想到了那个很亲密地叫程意的女生，心里情绪忽然复杂了，“看到一个女生，跟他关系很好的样子。”
蒋西说：“你……应该想太多了吧？这样……嗯……不太能说明什么……你们应该需要好好谈谈……呐，国庆节不是初三全年都会去游学几天吗？应该是个好机会……”
龚小佳也觉得自己也许是想多了，关系稍稍好一点的朋友就能这样。但是程意是有前科的人。忘了吗？之前两年他追过12个女生，只是都没到手；当时他和龚小佳在一起，也是因为他没追到龚小佳班上的心仪女生，而改gou引一个甚至是来和他为敌的女生了。这简直比追不到女神，用女diao丝来将就一下的做法更加过分。不用说程意以前中意的那个叫番茄的女生就是那个女神，自己就是那个女diao。所以程意就是一棵平原上的草，风吹到处倒。龚小佳想，草！
还没等她把心里的结论告诉蒋西，她忽然又愣住了。眼光好像钉在了人群中的某一点上。
蒋西也发现了异常，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蒋西看到了程意的背影。也看到了程意一面走，一面低头，跟旁边一个个子不高的女生很开心地聊着什么。那个女生和龚小佳一样把所有头发扎成了马尾，戴着一副白框眼镜，脸上笑得很开心。
蒋西再仔细看了看，忽然觉得头疼了。
龚小佳半晌才吐出三个字：“就是她。”
蒋西苦笑着说：“她……好像是我小学同学。”
龚小佳调转脑袋，看着蒋西。眼神里有悲伤，有希望，也有好奇。
蒋西受不住她热切的视线，低声唱起了歌：“如果这不是结局，如果他还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