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台五月,有人偷了博王府旧地琉璃湖上的荷花到了街头来买,被官兵捉到京兆尹府,容恩明正翻着卷宗,头也不抬,手一挥,道:“放了!”
便有人劾奏此事到了中然面前,中然也只一笑,道:“卷宗法典都无先例,书呆子怎能断案?”
皇上仁厚,由此可见,便是叶心诚纵马景直门外一事,叶心诚今日于殿上只道那日坐骑受惊,并非故意驾前失仪,皇上也只一笑了事,不再追究。
然朝臣之中,以谢长史为首多是不忿,退了朝走在路上,仍高声阔论,痛陈其过,心诚自那几人身旁走过,只是一笑,谢长史见之更怒,不由声音更高,心诚却更是笑的恣意。
安荟王在一班朝臣簇拥下走过,却笑道:“谢大人,定国公已说了是坐骑受惊,大人难道还能与一匹畜生计较吗?”
心诚闻言脚步不停,回首看向安荟王,笑道:“只可惜你却当真是连与我叶家的一匹畜生计较都做不到!”
安荟王闻言微微变了脸色,却不再开口,心诚哼笑一声,再要开口,却见着无伤自身后慢慢走来,心诚打了个呵气,道:“跑马去了!”
无伤眼见着心诚自面前溜走,不由无奈一叹。
然刚刚痛陈过人家弟弟,谢长史等人见了无伤,面上却还是客气,许是无伤温雅从容,君子气度,只叫人不好失礼。
无伤走出宫门,临上马车前,不由回身一叹,这戚国之中,困着他叶家,而这皇宫之中,困着他唯一的妹妹。
花如香海,然而人在花丛之中,便是蝴蝶也认错了的,直往人身上扑。
绵蛮手上一把湘妃扇挥扇之间,便如一舞,直叫宫人都看的呆了去。
“这蝴蝶也真惹人厌了,总往人的身上落。”
“那是绵妃娘娘您体香胜花香,奴婢们莫说蝴蝶落在身上了,刚一靠近,就都飞跑了。”一个宫人笑道。
一群宫人围在绵蛮身旁,捉了蝴蝶,装在锦袋中,更有等得不及了,直接撕下蝴蝶两片羽翅,穿了钗环便戴在了鬓上。
“又在这里招蜂引蝶了。”
朱婕妤在宫人簇拥下,款款而来,朱婕妤今日一身绛红凌云水漾锦绣凤尾裙,金煌明翠,仪容华贵,见了绵蛮,不由皱眉厌恶道。
绵蛮拢了下臂上的蕊红牡丹柔纱,笑道:“见过婕妤娘娘。”
帝台五月,正是石榴花开,满城红云,只如梦间。
看着羊脂白玉瓶中的那一枝石榴花,梳蝉不由笑道:“石榴花开的这样好,为什么偏偏就有人要去偷了那荷花来卖呢?”
翠翘闻言笑道:“石榴花开满城,随处可见,自然也就没人来摘了,而那荷花开得早,又都是王府里珍稀的花种,自然会有人去偷了。”
梳蝉闻言只是一笑,手中丝线却微有凌乱。
翠翘笑道:“娘娘亲自染色,果然比织锦署的更好。”
手中的织花线,每一根都自深红绵延至水红,便拟着石榴花瓣尖的浓郁流淌至花蕊的那一点降色,颜色绝似,丝线如此,可想绣成之时的逼真。
宫人忽然叩门,进来禀报道:“娘娘,朱婕妤与绵妃在御花园又起了争执。”
梳蝉细细理着丝线,闻言也不抬首,翠翘便道:“这样的小事,莫再来烦扰娘娘了。”
宫人闻言,便无声退下。
又是几日,便是端午,端午宫宴之后,御花园中,朱婕妤与绵妃又生口角,林修媛听闻后只冷笑道:“如此女子,毫无妇德!”却也不肯再多过问,而朱婕妤与绵妃两人,各逞口舌之后,也知无法将彼此怎样,便都带着宫人拂袖离去。
时日久了,两人不和,虽只是言语,然累及后宫诸人,动辄遭殃。
织锦署新进各色锦缎,虽然林修媛已定了各宫份例,然而织锦署稍一犹豫先送往哪宫去由哪个娘娘先挑了花色,画眉宫与未苏阁便都派了人来责难。
御膳房新进时令鲜果,瓜果如何能大小统一,相差了那么一点,画眉宫便来了宫人给御膳房主事一顿五指山,竟逼得那主事次日便向宫中主管潘公公告假请辞。
这般的事渐渐不可胜数,然而太后与皇上却一力庇护两人,林修媛也是无法。
而在后宫已是如此,两人在中然面前,更是心思用尽,画眉宫中歌舞不歇,未苏阁中朱婕妤便彻夜抚琴,直到琴弦不堪沉重,弦断曲残,中然便赐了朱婕妤宫中珍藏九霄环佩琴,朱婕妤更是得意,也更无所顾忌。
如今六月,御花园中宫人悉心看顾,守得昙花一现,被画眉宫的宫人捷足先登要了去,次日未苏阁中便来人将那几个看顾昙花的宫人都送去了司刑院,甚至一个小太监不堪皮肉之苦,夜里欲跳进御河中寻死,万幸被掌灯宫人见了,呼了侍卫将那小太监给救了上来。
朱婕妤与绵妃争宠,各不相让也便罢了,却累及不相干的宫人险些自尽,林修媛盛怒之下,上书皇上,若不再禁两人苛酷之行,她便还凤凰金印与皇后,自此再不掌后宫之事。
中然见了那上书,实在无法,去见了梳蝉,请她劝一劝林修媛,却见了梳蝉正满绣石榴。
素丝绢布之上,石榴花开,都如含笑。
梳蝉见了中然,此次却是规矩行礼了,然而生硬冷淡,中然知她还在气恼上次之事,也先尴尬了片刻。
梳蝉垂首只看着那素绢之上红花绿叶满枝石榴,不肯理会中然,中然每说一句,便恭敬应一句:“臣妾明白。”
中然无法,只得起身离开,梳蝉便要起身恭送,中然道:“你坐着吧,不必这么多虚礼。”
梳蝉一笑,仍是起身拜道:“臣妾恭送皇上。”
中然出了门,走到廊下,却忽然听梳蝉隔了碧纱窗道:“皇上。”
中然顿住脚步,隔了纱窗,只见梳蝉伸手摘了白玉钗拨了下桌上琉璃碗之中的白色茉莉花,笑道:“只为一朵花,险些闹出人命,这人命当是何其轻贱?人心又能高贵到哪里去?”
中然愕然。
薰风过后,满庭茉莉花香。
一直到掌灯时分,这一幅满绣石榴花开图才是绣完,梳蝉收了针线,翠翘将翡衣自檐下提进屋中,见了梳蝉神色,不由嗔道:“娘娘,皇上好容易来一次,娘娘怎么不留皇上用午膳呢?奴婢见着皇上午后在回廊中站了许久呢,娘娘怎么都不理皇上呢?”
梳蝉笑道:“他在赏花呢,不好打扰。”
翠翘跺脚道:“皇上哪里是在赏花啊,分明看的是娘娘!”说到此处,忽然笑道:“娘娘貌美如花,或许皇上就是在赏花。”
梳蝉嗔道:“死丫头,再胡说也到司刑院去!”
翠翘却回首对翡衣道:“听见没有,娘娘有旨,你再胡说也到司刑院去!”
翡衣在架子上跳了两下,竟学了出来道:“到司刑院去!”
梳蝉不由笑了出来,与翠翘又说了几句玩笑话,梳蝉这几日都忙于绣这一幅石榴,终于绣完,这会便有些倦,翠翘见了,退了出去。
夜风轻动,纱窗上一痕浅月。
梳蝉已是睡得熟了,却忽听门上叩响,不由惊醒,醒来心上便是一寒,勉强道:“进来。”
翠翘推门进来,神色慌张,见了梳蝉的面色,不由更是为难,道:“娘娘,您先定一定心神。”
“说吧,还有什么事是本宫经不起的?”
“娘娘,您先别担心,一定不会有事的。”
“到底是什么事?”
“叶大人——丞相府中闯进刺客了,不过叶大人无事的——娘娘!”
梳蝉当即起身,只披了件软绸外衫便要往外走,翠翘阻拦不得,只得跟上。
马车深夜出宫,一路奔驰到了丞相府前,梳蝉进了府,却被拦在无伤房门之外,梳蝉不由动怒,那侍从道:“皇后娘娘莫要为难属下了,是丞相大人亲口吩咐,丞相大人只是受了轻伤,而皇后娘娘与国公大人关心则乱,此时不宜相见。”
梳蝉勉强安了下心神,若不是大哥吩咐,这侍从没有这样大胆子,而大哥若能如此清醒吩咐这样小事,想来伤的也该是不重,她若闯进去,只怕还要大哥反来安慰她。
梳蝉缓了语气,问道:“定国公呢?”
“国公大人刚才来过,见丞相大人疗伤,便去处置刺客了。”
六月荷花水亭,月光铺水,竟起冰玉之寒。
梳蝉走到亭子中,停下脚步,过了许久,才见心诚走来,一身白衫竟满满是血,梳蝉不由眉间深皱。
“二哥现在才回来,还弄了这一身的血,可是滥用私刑了?”
心诚闻言冷笑道:“私刑算什么!可惜这丞相府不比荟王府,这刑具也只有我这一副拳脚,实在不够招待那几人的,”说着冷哼一声,“他们敢来行刺大哥,单是冲着这胆识,我也不能薄待了,所以我刚去了安荟王府,借了安荟王的地牢一用,好好招待了一下那几人!”
“查出是什么人指使的吗?”
心诚冷冷一笑,道:“还能是谁指使的?我将刺客丢进安荟王府的大厅时,你没看见安荟王当时的脸色!平日里不可一世,在地牢里,我刚一动手,他都吓得差点躲在晚风身后去了!”
“二哥也该出够气了吧?等下见了大哥,你这一身的血,又该惹他心烦了。”
心诚闻言不甘愿的去换衣服了,梳蝉坐在荷花亭中,荷香缭绕,压不住刚刚那血腥气带来的胸口疼痛,不由伸手按住。
心诚去岁冬日大破契丹,中然下旨擢升云麾大将军叶心诚为辅国大将军,从正三品升为正二品,于戚国之中只在苏竟与林朝之下,然而前些日子竟又有人上书劾奏心诚在黑城之时,虽是大胜契丹,但率铁骑军冲杀,契丹以捉来战俘百姓为盾,心诚未曾顾惜,死伤无辜无数,因着这弹劾,擢升的诏书便迟迟未下。
心诚冷笑道:“打仗的时候没一个敢出声的,仗打完了,便又显出他们的口舌本事来了!”
中然正因搜捕术士之事与无伤争执不下,又被心诚夜半与豹韬卫堵在街上,满城流言纷飞,尚未平息,此时竟又出了心诚被弹劾的这等事,朝中众臣俱是为叶家摇首。
然只数日,无伤便是着人查出,出征黑城之时,一个归德朗将行军怠慢,被心诚打了三十军棍,怨恨不满便起了诬告之心,这个归德朗将自然依法处置,虽说言官无罪,而御史台如此不察,也得了中然训诫,稍稍收敛。
想来此事,已令人知,叶家若有叶无伤在,便无由动得任何一人。
梳蝉一手撑在栏杆上,不由一叹,只因此,便动了手吗?
天已微微亮了,无伤才派人来请梳蝉与心诚。
见了无伤半倚在榻上,面色虽苍白,却也并无十分虚弱之态,两人方放下心来。
这一夜这一番周折翻搅,此时见了,却忽觉无话一般。
无伤道:“心诚,去上早朝。”
心诚刚要开口,无伤道:“你还想让御史台抓你什么把柄?”
心诚不甘的应了一声是,无伤又道:“蝉儿,你也回宫去吧。”
“那大哥好好歇着。”
梳蝉又吩咐了一旁的绿儿几句,便与心诚一同出了丞相府。
心诚道:“上车吧,我送你回宫。”
梳蝉笑道:“又不是夜半,哪里需要二哥来送呢?”
心诚也笑道:“怎么?那事让你生气了?”
梳蝉道:“我知道二哥心里一直有气,只是二哥闹得此事,让中然何其难堪?难道妹妹脸上就好看得了吗?”
心诚闻言露出不耐无奈又无法的神情,道:“是了,我竟有时候会忘了,你们是夫妻,自然一体同息,可他自己偏要往我手上撞,我怎么能不送他一程?”
“二哥!”
“好了,”心诚笑道:“我日后多让着他就是了。”
梳蝉闻言,只是好气,然心诚若耍赖,便是她也无法。
马车一路驶向宫中,回到广夏宫中,翠翘道:“娘娘一夜未睡了,还是先睡一会吧。”
梳蝉笑道:“想来今日是睡不得了。”
果然,早朝之后,心诚上殿陈奏此事,满朝都知叶丞相昨夜遇刺,朝中一时大震。
下了早朝,中然便欲亲自前去看望,只被心诚劝拦,中然便只派了宫中御医前去,皇上都被拦住,朝中众臣也不好前去,只都派人送了慰问之礼到丞相府。
然丞相府有心诚拦着,广夏宫却无由拦着后宫嫔妃。
才过午后,后宫便都知了皇后兄长叶丞相遇刺,林修媛自然是第一个到的,之后朱婕妤等人也都纷纷来问安,便是太后也着宫人过来说了几句安抚之语。
自林修媛上书之后,中然终于严责了朱婕妤与绵妃,两人才是收敛,然今日绵妃仍未露面,林修媛只觉厌恶,甚至不愿去提绵蛮,其余嫔妃自是不敢去提。
朱婕妤却道:“这个绵妃也未免太不将皇后娘娘放在眼里了。”
然话刚出口,便被林修媛打断。
“皇后娘娘正是心烦,你若再想说这些,便回你的未苏阁去说!”
朱婕妤闻言怒意只一闪而过,随即笑道:“修媛娘娘教训的是,是臣妾失言了。”
众人闻言都是惊异,只当朱婕妤竟改了心性了,梳蝉却是一笑。
终于送走了后宫嫔妃,梳蝉已是倦极,倚在榻上便有了睡意,模糊间似乎有人到了身前,许久,那人一叹,梳蝉便也随着一叹,那人一愣,喃喃道:“是梦着什么了?连睡着也叹息?”
是梦着什么了?
梦间满树石榴,坐在树上,向下抛掷石榴,竟如抛绣球。
醒来时已是黄昏,唤了翠翘进来,梳蝉问道:“今日午后可是有什么人来了吗?”
翠翘闻言大窘,不由讨饶道:“娘娘饶了奴婢吧,奴婢不是故意睡着的,奴婢这就去问问其他宫人。”
梳蝉笑道:“看你吓得,你也跟着本宫一夜未睡了,哪里还会怪你,去吧。”
翠翘退下,梳蝉转首看向窗外,月高而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