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沛县的官道,就是人迹罕至的荒原地带,这里杂草丛生,道路崎岖不平,很是难走。刘季带着一行人,风餐露宿,用日月作参照物,罗盘作指导,一路前行,直奔骊山而去。
山路崎岖,草深林密,押解的人员又少,顾上头,顾不上尾。刚走了两天,半路上有许多人松开绳索逃跑了。
秦律规定,朝廷征发的徭役,至期没有出发的,领队要罚二甲;误期三至五日的,要被责骂,误期六到十天的,要罚一盾,超过十五天的,要罚一甲。至于役伕发生了逃亡事件,后果就更不堪设想。按当时秦朝法律,不能如数将服役民众送达目的地或没有按期到达,负责此项工作的人员就要与囚犯一同问罪斩首。
这些,刘季焉能不知?不知道,每天周昌都不厌其烦地提醒。
但王命不可违,他们除了硬着头皮继续赶路,而别无选择。
民伕们一个学着一个的样,没几天,队伍里逃亡的差不多有一半人了。
这一回,他是彻底栽了,走到丰邑西边的大泽时,仅剩下四五十人。
刘季沮丧透了。
刘季心想:即使到了骊山按罪也会被杀头的。
赶了一天路,到了丰西泽,差不多快出县界了,又累又饿的刘季安排大家就地休息,然后见路边有一个小酒馆便走进去喝酒,望着窗外日渐减少的民夫,心里很不是滋味。再这样走下去,到骊山跑得也剩不了几个人了,到时跟随自己的弟兄被杀头不说,自己也定是死罪。突然,他的眼前一亮,与其赶到那里也是死,还不如……
刘季心里暗中打定了一个主意,当夜索性把剩下的所有民夫都放了。他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惊住了,不这么做又能怎么样呢?他娘的一不做二不休,到了不就是一死嘛,到死我都要做一个站着撒尿的纯爷们儿!这么想着他抱起桌上的酒坛喝了起来,吓得店里的小二躲得远远的,不敢靠近这来头不善的爷。
一坛酒下肚,刘季把酒坛往地上狠命一摔,站了起来走出酒馆。
刘季下令把剩下的路费和出行前吏员们的“送俸钱”全用来买了酒肉,把没逃亡的伕役们召集在一起,与大家痛痛快快地喝起酒来。
大家心里直嘀咕,不知刘季的葫芦里装的是什么药。
刘季看着大家,使劲吐了口唾沫,肚子一挺,用低沉的声音宣布:“各位乡党,你们当中很多我都认识,押送你们到关中,实属无奈。各位也看到了,人是跑了十之有八。这一次,不是我刘季无能,而是我刘季再也不愿剩下的父老乡亲为走掉的人替死和给秦皇帝修坟墓送死!我今天豁出去了,把你们全放了!吃饱喝足后,你们都各自逃命去吧!”说完他亲自动手,将刑徒身上的绳索解开,并道:“各位请便吧,我刘季也要自此消失,浪迹天涯!”
大家以为刘亭长是喝多了的酒话,而后看他的脸虽然被酒水涨得像红苹果,却也是严肃的,不像是玩笑。人们开始还在犹豫,三两个地离开,一步三回头,生怕刘季使诈。到后来人们明白是真,遂一哄而散。
夜色里,刘季木然立在大泽边,望着水中发呆。
周苛兄弟没有走,还有十余个无家可归者也没有走。
周昌问:“刘亭长,放了我们你怎么办?这让朝廷知道可是要杀头的。”
他猛然一惊,突然想到,是啊,家也不能回了。而且全家都将有性命之虞。沛县县令与泰山老丈的交情再深,也得模模长在脖子上的脑袋。事已至此,也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
刘季说:“我还能怎么办,不管怎么说,泗水亭长是做不成了,我也要逃跑了。”
刘季见大家都愣在那里,又重复了一句:“你们都逃命去吧,有事就让我一人担着!”
剩下的民夫听到这里,都纷纷跪下,头磕得“呯呯”直响。
“我不走,愿跟随您,您走哪儿我愿跟到哪儿,做什么都行!”周苛站出来说。
“我也不走,死都愿跟着您!”周昌跟着说。就这样,大家都向刘季表着忠心。
然而,刘季还在犹豫,聚众可是要诛连的。
只见十几个壮士异口同声地表示:“我们要跟亭长一起走,与其跟着别人干,不如你带着我们拉起队伍共谋大事。”
刘季看了一眼,这些人差不多全是从监牢里提调的囚犯,一路上刘季对他们照应有加。一般押解伕役囚犯,都要把人头用绳子串上,可刘季并没有这样做。而且,只有在这些囚犯中,才没有发生有人逃亡的事,刘季心里很感动。见此情景,刘季这个见了棺材都不会落泪的汉子,眼里不禁也有些湿润了。他又使劲咽了口唾沫,大声喊道:“好,那就一不做二不休了,愿跟随我的咱们上芒砀山,愿回家的你们都走吧!”
于是,刘季又和留下来的几十个壮士一起喝得大醉,然后,大家踉踉跄跄乘着黄昏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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